朱秀雲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尷尬,轉而問道:
“這許多時日過去了,顧郎中身為當事人,又是聖上如今器重之人,可曾查明此番走水案的元凶首惡?”
顧逸之臉上的苦笑更濃,歎了口氣,頹然搖頭:
“線索紛雜,看似指向明確,實則迷霧重重。”
“幕後之人手腳幹淨,且有勢力為其遮掩周旋,追查起來,阻力不小。”
這個答案似乎並未讓朱秀雲感到意外。
她輕輕“嗯”了一聲,道:
“果然如此!顧郎中如今已是聖上跟前的紅人,既有便利,何不趁此機會,向陛下或太子進言,督促有司加緊查辦?”
“三山街百戶遭災,人心惶惶,若不能早日水落石出,懲辦真凶,恐非安定之道。”
“我何嚐不想?”
顧逸之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與無奈:
“奈何……朝中似有人欲將此事定性為商戶爭利引發的意外走水,或幹脆推給天災,竭力淡化其中可能牽連的更大圖謀。”
“我人微言輕,縱然有些虛名,在此等事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這些朝堂紛爭的揣測,實在不該對一個閨閣女子直言,連忙止住話頭,補充道:
“總之,我已再三拜托錦衣衛喬僉都禦史,請他務必盡心,徹查到底。”
朱秀雲聽完,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她沒想到顧逸之會對她說這些,這份近乎本能的坦誠,讓她心中微微一動,但隨即湧起的卻是更多的擔憂。
她蹙了蹙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規勸的意味:
“顧郎中也太不謹慎了些。此類涉及朝局、揣測上意的言語,怎好對……旁人輕易說起?須知隔牆有耳。”
“你……”
顧逸之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憂慮,心頭一暖,那句“你又不是旁人”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是到了嘴邊,卻覺得太過唐突孟浪,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隻覺得口幹舌燥,臉頰都有些微熱,慌忙岔開話題:
“那……那朱郎中今日來此,是為何事?”
朱秀雲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轉過身,走向廢墟深處一個角落。
俯身,略顯吃力地掀開了一塊半焦的木板。
露出下麵一隻顏色深褐,邊角有灼燒痕跡的樟木箱子。
顧逸之的目光落在那隻熟悉的樟木箱上,心頭猛地一跳。
這箱子他認得,本是濟世堂用來存放曆年賬冊和重要契據的。
選料厚實,做工紮實,沒想到竟在這場大火中幸存了大半。
他快步上前,隻見箱蓋已被朱秀雲打開。
箱內並非他預想中的賬本。
濟世堂小本經營,賬目簡單,那箱子向來有大半空著。
然而此刻,映入眼簾的,竟是滿滿當當,摞放得整整齊齊的……書頁。
這些書頁大小不一,質地各異,大多邊緣焦黑卷曲。
有的燒毀了小半,有的被水浸濕後又幹涸皺起,還有的沾滿了煙灰。
但它們都被小心地撫平,整理過,按照大概的類別疊放在一起。
顧逸之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輕輕拂過最上麵一疊書頁的邊緣。
那熟悉的字跡,那自己親手繪製的草藥圖樣,那記錄著疑難病症與治療心得的段落……
這是他的醫書!
是他穿越以來,憑著記憶與係統輔助,結合此世醫典,一點點默寫、整理、編纂的心血!
還有他診治過的,認為有借鑒價值的病患醫案。
以及養父留下的,經過他重新整理謄寫的舊日記錄!
這些書冊紙張,原本散落在濟世堂各處。
有些被他隨手塞在藥材抽屜的空隙裏以便隨時查閱,有些堆在診案旁的矮架上。
更多的則收在書房那個並不很大的書櫃中。
一場大火,他本以為它們早已連同濟世堂一起,化為了灰燼。
“這些……都是朱郎中你……從火場裏找出來,整理好的?”
顧逸之的聲音有些發澀,他抬起頭,望向站在一旁的朱秀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震動。
朱秀雲迎著他的目光,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火熄後,我來看過幾次。有些書頁壓在倒塌的梁木下,或是掉進了水缸縫隙,僥幸未被完全燒毀。”
“隻是大多殘缺不全了,品相也差。你若還記得內容,日後可自行補全。”
“我不便帶去他處,便尋了這個還算完好的箱子,暫且歸置在這裏。”
她說得輕描淡寫。
但顧逸之完全可以想象,一個女子,如何在滿是焦炭汙水,隨時可能二次坍塌的廢墟裏,一點點翻找、辨認那些焦黑濕爛的紙頁。
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收集、整理、晾幹、撫平……
這需要何等的耐心、細致,以及……心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顧逸之的心頭,撞擊著他的胸腔,讓他一時竟有些茫然無措。
他的人生經曆中,從未有人為他做過這樣的事情。
這份沉默而厚重的善意,完全出乎他的預料,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如何表達。
好半晌,他才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多……多謝。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朱秀雲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那笑聲如冰雪初融,清泠悅耳,與她平日清冷的模樣大相徑庭。
“顧小神醫竟也有如此笨拙的時候……”
她的話說了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稱呼帶著幾分親昵。
兩頰瞬間飛起淡淡的紅暈,貝齒輕咬了下嘴唇,倏地扭過頭去,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
“我?”
顧逸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更加茫然,隻覺得心跳莫名又快了幾拍。
看著她微紅的側臉和輕輕顫動的睫毛,腦中一片空白,訥訥不知該說什麽。
沉默在焦土廢墟間蔓延,卻奇異地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微妙的張力。
過了一會兒,朱秀雲似乎平複了心緒,重新轉過頭來。
隻是目光仍有些遊移,不直接與他對視。
唇角卻微微上翹,帶著幾分之前未曾有過,近乎狡黠的戲謔之意,上下打量了顧逸之一番,才慢悠悠開口:
“若顧小神醫當真覺得無以為報的話……”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顧逸之被她看得心頭那點癢意更甚,像是被羽毛輕輕搔刮,實在等不及,便追問:
“要……要如何?朱郎中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