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梁歎了口氣,神色認真了些,繼續解釋道:

“本來,按某些人的意思,這場大火,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定性為意外。”

“豆腐坊不慎失火,殃及油坊,火勢失控,波及整街。”

“雖然損失慘重,但天災人禍,難以預料,朝廷撥些錢糧撫恤,也就過去了。”

顧逸之苦笑:“我想也是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向來是官場常態。”

齊梁目光銳利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

“可偏偏,這次有人不想讓它就這麽化了。”

“因為,這場火裏,燒死的不僅僅是平民百姓,燒毀的也不僅僅是民宅商鋪。”

“還因為……這場火,燒到了你——顧逸之,這個剛剛救了皇後娘娘,被帝後青睞,身負國醫聖手之名,甚至有了義子名分的特殊人物頭上。”

“這就讓整件事的性質,變得完全不同了。”

“我?我不過是個郎中。”

顧逸之雖然是自己主動去找的應天府尹,但他初衷隻是想查明真相,為街坊鄰裏討個公道,並非想卷入更上層的權力博弈:

“我隻想知道是誰放火燒了我的家,毀了整條三山街。”

“至於朝堂上的風風雨雨,誰想動搖什麽國本,與我何幹?我並不關心。”

齊梁苦笑一聲,語氣冷酷而直白:

“顧郎中,事到如今,恐怕已由不得你說不關心了。”

“你現在不僅僅是一個醫術高超的郎中,更是陛下與皇後娘娘禦口親封的國醫聖手,是皇後娘娘親口認下的義子。”

“哪怕沒有正式的皇室玉牒記載,這個身份所帶來的象征意義和潛在影響力,已經讓你無法再置身事外。”

“有人想通過對你下手,來試探、挑戰,乃至動搖東宮的地位與陛下的權威。這,就是國本之爭的冰山一角。”

“而你,很不幸,已經成了這場爭鬥中,一枚顯眼而又脆弱的棋子。”

顧逸之聽完這番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直刻意回避去深想自己這個“義子”名分可能帶來的政治含義。

此刻被齊梁**裸地點破,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救治馬皇後的舉動,不僅僅改變了她的命運。

更將自己推入了洪武年間最為敏感,最為凶險的皇權繼承漩渦之中!

他穩了穩心神,聲音有些幹澀地問道:

“那……現在可有頭緒?究竟是何方神聖,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齊梁搖了搖頭,麵色凝重:

“線索紛亂,指向不明。宮裏的、宮外的。對皇後娘娘懷有怨望的,對東宮之位有覬覦之心的。”

“甚至可能還有故元殘餘或境外勢力想攪亂我大明內政的……都有可能。”

“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你幫忙。”

“我能幫什麽?”顧逸之不解。

“跟我走一趟,去看些東西,或許能發現我們忽略的細節。”

齊梁說完,三兩口將剩下的早餐解決,丟下幾個銅錢在桌上,起身道:

“走吧!”

顧逸之隻得跟上。

齊梁帶著他,徑直走向對麵那棟戒備森嚴的錦衣衛官署。

守門的校尉顯然認得齊梁,雖見他帶著一個麵生的文弱男子,也隻是多看了顧逸之兩眼,並未阻攔,沉默地讓開了通路。

進入官署內部,穿過幾重院落,環境愈發肅靜。

往來之人皆步履匆匆,神色冷峻,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齊梁對這裏似乎極為熟悉,領著顧逸之七拐八繞,來到一處位於建築深處,外觀毫不起眼的石砌房屋前。

門口仍有錦衣衛把守,但見到齊梁,也隻是微微頷首。

推開厚重的包鐵木門,裏麵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牆壁上的火把劈啪燃燒,映照出搖曳不定,顯得格外幽深的光影。

這裏,顯然就是齊梁口中那個“進去就難出來”的錦衣衛私獄。

走下石階,是一間間鐵柵分隔的囚室,大多空著,寂靜得可怕。

在最裏麵一間刑訊室內,顧逸之再次見到了昨夜那個黑衣壯漢。

此刻,他已被剝去了夜行衣,隻穿著單薄的裏衣,身上布滿了鞭痕與燙傷的痕跡。

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刑架上,垂著頭,氣息微弱。

濃重的血腥味與一種皮肉焦糊的怪異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顧逸之隻看了一眼,便覺得胃部一陣翻騰,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他不是沒見過傷病,但如此**裸的,人為施加的酷刑場麵,依然挑戰著他作為醫者的底線。

“顧郎中,你就不好奇,此人昨夜潛入你房中,除了可能的刺殺,究竟還想幹什麽?”

齊梁的聲音在陰冷的刑訊室內響起,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他一邊說,一邊從旁邊一張木桌上,拿起一個用粗布包裹的小物件,遞到顧逸之麵前。

顧逸之接過,入手沉甸甸,布包的形狀頗為熟悉。

他心中一動,迅速打開。

果然,裏麵正是他以為已在濟世堂大火中遺失的,師父傳給他的那套舊銀針針囊!

“我的針囊!”

顧逸之低呼一聲,連忙仔細檢查。

針囊本身雖有些煙熏火燎的痕跡,但並無大礙。

他急忙打開搭扣,清點裏麵的銀針。

一套十二根長短不一的銀針,靜靜地插在皮質襯墊上,一根不少。

然而……

顧逸之的目光凝固了。

在最長的那根毫針旁邊,多出了一根銀針。

這根針的形製、粗細與他常用的略有差異,針體更加光亮,鍛造工藝似乎也更為精湛。

混雜在其中,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打開看看,少了什麽,又或者……多了什麽沒有?”

齊梁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顧逸之本想脫口而出“這不值錢的針囊有什麽好偷的”,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貿然去觸碰那根多出來的銀針,而是將整個針囊連同布包,小心翼翼地捧到齊梁麵前。

“針,一根沒少。”顧逸之的聲音有些發緊,“但是……多了一根。這根針,不是我的。我想……能否允許我帶走,仔細查驗一番?”

齊梁點了點頭,神色不見意外:“這是自然。證物查驗,本就是查案所需。不過,還請顧郎中稍候片刻。”

說完,他隨手從旁邊的刑具架上,拿起一柄狹長而鋒利的短刀,踱步到那被鎖住的黑衣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