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裏彌漫著各種藥材混合的複雜氣味,有些苦澀,有些辛香。
卻讓顧逸之感到無比熟悉和親切。
他知道,別人或許會羨慕或敬畏他“禦醫”、“署正”的身份。
但眼前這位老人,首先關心的永遠是他這個人過得好不好。
在鋪子後間用來招待熟客的小茶桌旁坐下,趙永義親手給顧逸之和小福倒了粗茶,關切地問:
“好孩子,快跟趙叔說說,如今在太子府裏,在惠民醫署,日子可還順心?”
“有沒有人為難你?差事重不重?身子可吃得消?”
顧逸之的嘴角不覺微微翹起,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
他接過茶碗,微笑道:“趙叔,我挺好的。太子殿下仁厚,署裏同僚也大多和善。差事是忙些,但還能應付。您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
“過些時日,等我在新宅子安頓好了,一定下帖子來請您和嬸子。您二老可一定要來,給我暖暖房。”
“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趙永義連連點頭,滿臉欣慰,“你這孩子,向來都是最讓人省心的,做事有章法,待人又厚道。不像我家那個兔崽子!”
說到自己的兒子,趙永義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山羊胡子都似乎翹了翹。
“說是要去皖北山裏尋幾味地道藥材,曆練曆練。”
“這都去了一個多月了,除了剛到地頭托人捎回來一封平安信,就再沒個音訊!真是教人日夜懸心。”
顧逸之自然認得趙永義的獨子,名叫趙大勇,年紀比他略長一兩歲。
因著兩人年齡相近,又都是藥材行當的子弟,小時候沒少被兩家長輩放在一處比較。
顧逸之雖不在意這些,卻也知道,這事著實讓性格要強的趙大勇童年時添了不少悶氣。
也是因此,趙大勇長大後,性子格外爭強好勝。
急著要熟悉生藥鋪的全部業務,什麽苦活累活都肯幹,常年在外奔波。
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大勇哥這是又去了哪裏尋藥材了?”
顧逸之順著話頭問道。
心中卻隱隱覺得,趙大勇此次外出,恐怕不簡單。
果然,趙永義的愁雲更濃了,重重歎了口氣:
“這小子!離家的時候明明說好了,隻去皖北幾個老產區,看看今年的茯苓、丹皮收成如何,順帶收些貨。結果出了門就改了主意!”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托一個回來的行商捎了口信。”
“說是聽說雲南那邊打仗歸打仗,但山裏頭好些稀罕藥材,因為戰事反倒容易收到便宜好貨。”
“他……他竟跟著商隊轉頭往雲南去了!”
小福在一旁聽了,立刻驚訝道:“雲南?趙叔,可是雲南那邊,不是一直在打仗嗎?”
“藍玉將軍和沐英將軍還在平定元梁王呢!多危險啊!”
趙永義急得直拍大腿,額上青筋都隱約可見:
“誰說不是啊!這孩子,真是膽大包天,教人怎麽放得下心!”
“我這心裏,就跟揣了隻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可又有什麽法子?”
“山高路遠,音訊難通,隻能在家幹著急,多給菩薩上幾柱香罷了。”
顧逸之心下也覺擔憂,但見趙永義如此焦慮,隻好出言安慰:
“趙叔您先別太著急。雲南地域遼闊,並非全境都在交戰。”
“藍玉、沐英二位將軍用兵如神,如今應是節節勝利,局勢漸穩。”
“大勇哥走南闖北有經驗,定然是知道輕重,尋那相對安穩的山林村寨去收購。”
“許是鑽進了深山老林裏,交通不便,才一時沒能托人帶信出來。”
“待他辦妥了事情,自然會平安歸來的。”
趙永義知道顧逸之是在寬慰自己,又歎了口氣,搖搖頭:
“唉,也隻能這麽盼著了。”
“對了……”他打起精神,看向顧逸之和小福,“近日你二人怎的有空回鋪子裏來?”
“是來尋舊友,還是……需要什麽藥材?盡管說,趙叔這裏沒有,也想法子給你淘換去。”
“不是來尋藥的,趙叔。”小福嘴快,見顧逸之沒攔著,便直接說了出來:
“是我家先生,他想來問問,最近市麵上老參的行情和成色。”
鋪子裏此刻還有兩三個零散客人在前頭看藥或等著抓藥,離後間不遠。
小福這話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那邊隱約聽見。
果然,其中一人似乎頓了頓,朝這邊側目瞥了一眼。
趙永義是多年的老生意人,立刻察覺到這不是能敞開談論的話題。
他神色一正,對顧逸之使了個眼色,低聲道: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到庫房來。”
三人穿過一道小門,來到後院一側專門存放貴重細料的庫房。
這裏通風幹燥,一排排藥櫃抽屜上貼著名簽。
趙永義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打開靠牆一個帶鎖的立櫃。
小心翼翼地從裏麵捧出五個大小不一的木頭匣子,依次放在屋中央的方桌上。
五個木匣子在昏黃的庫房光線下排開,材質做工各不相同。
趙永義指著第一個最陳舊、甚至邊角有些磨損的棗木匣子,對顧逸之道:
“這是你爹老顧當年行醫時偶然得了一支好參,自己沒舍得用,知道我爹那時身子不好,特意尋來送我的。”
“這份情義,我記得。這參,我這輩子都不會賣,是個念想。”
他輕輕打開盒蓋。
裏麵鋪著紅綢,躺著一支品相頗佳、須尾俱全的老山參。
雖然年月久遠,色澤暗沉,但形態自然,隱隱仍有藥香。
接著,他打開第二個稍大些,做工更精細的樟木匣子。
裏麵是一支體型頗大,蘆碗緊密的高麗參。
“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真正的高麗老參,少說也有百十年了。”
“是鎮店之寶,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
第三個匣子略小,是普通的杉木所製。
裏麵是一支體型勻稱、色澤紅潤的紅參。
“這支參年頭不算頂老,但品相極好,參須保存完整,是我正式接手這鋪子那年,咬牙收下的。算是紀念。”
到了第四個匣子,趙永義的臉色明顯黯淡下來,歎了口氣。
這匣子更普通,甚至有些粗糙。
打開一看,裏麵是支參體幹癟,須根有明顯斷裂痕跡的參,品相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