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逸之趁此間隙,再次仔細檢查曾朝佐的舌象。

他示意管家幫忙,費力撬開其牙關,隻見舌質淡紫,苔白滑而膩,像是覆蓋了一層寒濕。

這一切都支持陰寒內盛、陽氣衰微的判斷。

很快,春蘭捧著一個約莫能裝三斤酒的青瓷酒壇,小跑著回來了。

顧逸之接過,入手頗沉,壇身冰涼,上麵沾著些地窖裏的潮氣。

揭開以紅布包裹的泥封,一股濃烈而複雜的酒氣混合著藥材的味道撲麵而來,其中酒精的辛辣頗為突出。

他用手在壇口輕輕扇動,仔細嗅聞。

酒是上好的陳年花雕,藥味濃鬱,其中鹿茸的腥膻氣、枸杞的甜香較為明顯。

但還有一種隱隱的,略帶辛辣刺鼻的獨特氣息,夾雜在酒香中,讓他心中凜然。

“老夫人,請借一雙銀箸或銀簪一用。”

顧逸之道。

旁邊恰好有丫鬟端來給曾朝佐準備,未曾動過的清粥,配著一雙銀筷子。

顧逸之取過銀筷,伸入酒壇之中,輕輕攪動,觸到底部沉澱的藥材後,小心夾取了幾塊出來,放在一個空置的白瓷碟中。

隻見其中一塊是切成薄片的鹿茸,邊緣呈蜜蠟色,品質尚可。

另有一些枸杞、紅棗。

但最後夾出的兩三塊,呈不規則的圓錐形或紡錘形,表皮棕褐色,有細密縱皺紋與側根痕,斷麵類白色或淺灰黃色,

可見多角形環紋。

顧逸之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窖。

他將其中一塊較小的用銀筷尖端小心碾開些許,湊近再次嗅聞,那股辛辣刺鼻之氣更加明顯,甚至有些嗆人。

“川烏!”

顧逸之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沉重如鐵:

“而且是未經充分炮製的生川烏,或是炮製火候嚴重不足。”

“川烏?”曾老夫人不解,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方子裏……方子裏好像是有這麽一味,說是祛風散寒、溫經止痛的……”

“問題就在於此!”

顧逸之放下銀筷,指著碟中生川烏的斷麵,對曾老夫人,也是對周圍焦急的仆從解釋道:

“川烏確可祛風除濕、溫經止痛,但其有大毒,尤以生品為烈!”

“必須經過嚴格的炮製,如用甘草、黑豆等反複浸泡、蒸煮,製成熟川烏或製川烏,方能減毒使用,且用量須嚴格控製。”

“生川烏毒性極烈,尋常隻作外用,嚴禁內服!”

“即便炮製過的川烏,用量稍過,或煎煮時間不足,亦會中毒。”

他指著酒壇,語氣嚴峻:

“您這壇藥酒中的川烏,色澤淺淡,斷麵紋理清晰,麻舌感強烈,顯是未經充分炮製或炮製火候嚴重不足的生品!”

“生川烏之毒,本就峻烈,其主要毒性成分烏頭堿,遇酒則其性更烈,溶解更速,毒性倍增!”

“曾大人本就食了寒性的蟹,脾胃陽氣已傷。”

“再驟然灌下這蘊含大毒大熱的藥酒,寒熱邪毒交攻於中,直中少陰心腎。”

“致使陽氣被鬱,陰寒獨盛於內,故而暴發此等險惡之髒厥證候。”

“陰寒內盛,格陽於外,故而不發熱反厥冷。”

“陽氣暴脫,不能固攝,故冷汗淋漓。”

“神明失養,故而不省人事。”

“陽氣不能達於四末,故而四肢厥逆冰冷,脈微欲絕。”

這一番解釋,雖盡可能通俗,但其中的凶險與“毒酒”二字,已讓曾老夫人麵如土色。

渾身顫抖如風中落葉,淚如泉湧,幾乎癱軟下去,被丫鬟死死扶住。

“是……是我害了我兒啊!是我糊塗啊!祖宗傳下的方子,年深日久,或許抄錄有誤,或許我記憶不清……”

“我……我隻當是補酒,我真是老糊塗了啊!”

“神醫!顧神醫!求你,無論如何,救救我兒!”

“不管要用多貴的藥,花多少錢,傾家**產我也願意!隻求我兒能活過來啊!”

她聲音淒厲,充滿了悔恨與絕望。

顧逸之見老夫人情緒幾乎崩潰,連忙溫言安撫,聲音刻意放得平穩:

“老夫人切莫過度自責,如今救人要緊。此症雖險,卻非絕症。急救得當,或可挽回。”

“且所需並非名貴難得之物,請即刻按我吩咐準備,一樣都延誤不得。”

他語氣中的鎮定與篤定,如同給慌亂絕望的曾府眾人服下了一劑定心丸。

此時此刻,他便是這屋裏唯一的主心骨。

曾老夫人強忍悲痛,用盡力氣點頭,對管家道:

“快!都聽神醫的!快去辦!”

顧逸之語速清晰,指令明確:

“第一,速去廚房,取新鮮老薑一兩,務必選辛辣味濃的。”

“搗碎磨汁,用細紗布濾淨渣滓,將薑汁煮沸,立刻送來。”

“第二,取上好蜂蜜一兩,以溫水調勻,一同送來。”

“此乃急救之法,先以薑汁溫中止嘔,解魚蟹及藥物之毒。”

“蜂蜜甘緩,能和藥解毒,護住胃氣,緩急和中。”

周圍仆從雖不解為何不開方用藥,反用這些家常之物,但懾於顧逸之“國醫聖手”的名頭與此刻不容置疑的氣度,無人敢多問半句。

管家親自領命,飛奔而去安排。

顧逸之又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藥箋和墨筆,略一思忖,筆走龍蛇,寫下一張方子:

【製附子五錢(先煎)、幹薑三錢、炙甘草二錢、紅參三錢(另燉兌入),並佐以茯苓、白術各三錢等藥。】

此乃回陽救逆、益氣固脫的“四逆加人參湯”加減方,正對此陰盛格陽、陽氣暴脫之危候。

附子回陽救逆,幹薑溫中散寒,炙甘草調和藥性、緩急和中,紅參大補元氣、固脫生津,茯苓、白術健脾滲濕,以防濕濁困阻。

寫罷,他將方子交給一名機靈的小廝,叮囑道:

“照方抓藥,記住,附子必須注明先煎,至少武火煮沸後文火慢煎一個時辰以上,以祛其毒性,存其回陽之力。”

“紅參另燉,取濃汁兌入藥中。急火煎成濃汁,待病人稍清醒後,頻頻喂服,每次兩三勺即可,隔半炷香一次,一日之內將此劑服完。”

“觀其反應,若手足漸溫,冷汗漸收,脈象漸起,便是對症。明日我再來複診,調整方藥。”

小廝鄭重接過藥方,如捧聖旨般牢牢記住囑咐,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