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於龍椅之上的朱權,麵色此時平靜得有些可怕。

他冷眼看著底下這群在盡力表演的官員們。

他的目光如同那草原上的蒼狼,嗜血而又冰冷。

他心中,其實比誰都清楚:

——這哪裏是什麽政見之爭?

分明是一場,**裸的利益保衛戰!

這些官員,早已和他們背後的地主商人集團,那群老鄉紳們,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任何觸及到他們錢袋子的改革,必將都會遭到最瘋狂的反撲!

這股力量,已經深深紮根於大明的體製之中,成為帝國最大的毒瘤!

待反對聲浪稍微平息一些,朱權這才冷聲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說完了?你們口口聲聲祖製,口口聲聲恤商……”

“……那本王倒要問問!”

“如今我大明,南方沿海,海商駕巨艦,販絲綢、販瓷器……”

“於南洋、高麗、東瀛、天方……等等,獲利何止百倍?”

“但他們可曾,足額繳納過一分一毫的船稅和貨稅?”

“運河之上,漕幫鹽商,壟斷漕運,囤積居奇,富可敵國!”

“他們所納之稅,相較於他們的暴利,不過隻是九牛一毛!”

“還有那各地牙行,把持市場,欺行霸市,所獲傭金無數,又可曾為國庫貢獻幾何?”

“更不用說市舶司了——!”

“太祖初設市舶司,本為通貢船舶,懷柔遠人!”

“可到了如今,多數市舶司形同虛設,甚至年年虧損,還需要朝廷倒貼錢糧!”

“——這難道,也是太祖祖製的本意?”

朱權每問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目光也更冷一分!

字字句句如筆刀,直指現行商稅製度的弊端與荒誕!

“至於爾等所言‘祖製’……”

朱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太祖皇帝當年定下‘三十稅一’,乃是基於元末戰亂方息、民生凋敝、商業未蘇的國情!”

“其初心——確實是與民休息的仁政!”

“可是,時移世易——!”

“如今我大明立國近八十載,海內升平,商業繁盛,早已非洪武初年的景象……。”

“那些富可敵國的巨商,還是需要恤撫的貧民嗎?”

“嗬,——天大的笑話!”

“祖製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一味食古不化,將祖宗之法奉為金科玉律,不敢越雷池半步,那才是真正的不肖子孫,才是對我太祖高皇帝最大的辜負!”

“因為他老人家絕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子孫,抱著過時的規矩,坐視國家財政窘迫,坐視貪官汙吏與奸商勾結,掏空我大明的根基。”

朱元璋在一旁,聽得老臉一紅!

老十七這話,雖然尖銳,卻也是句句丟說到了點子上!

他不禁反思起來,“是啊……咱當年定下那些規矩,是想著為子孫打好基礎,讓他們按部就班執行,免得出現差錯……”

“可……咱忘了,這天下是活的,跟人一樣,是會變的!”

“咱把路都定死了,反而可能捆住了後代的手腳!”

“就像現在,這群混賬東西,竟然拿著咱的《皇明祖訓》來反對老十七的利國之策!”

“難道……難道……真是咱錯了?”

“難道世上真的沒有萬世不移的王朝?”

“看來,隻有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才是真正的大道!”

一股從未有過的迷茫與動搖,開始在朱元璋的心中滋生。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那份對後世事無巨細的掌控欲,或許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朱權不給這些官員們,任何一點兒反駁的機會,他繼續拋出更重磅的議題!

——趁熱打鐵,那就都說清楚。

——今天,咱就把大明的攤子,給他掀了。

——天塌下來,孤自會頂著!

朱權的目光環視文武百官,掃視全場,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既然你們說到了宗藩俸祿的問題,宗室供養的事,那咱也好好跟你們嘮嘮。”

“我大明如今最大的財政負擔,除了九邊的軍費,其實便是宗室的俸祿!”

“太祖分封諸王,本為屏藩皇室,鞏固江山。”

“但是,曆代以降,宗室人口繁衍何止是過萬?”

“所有宗室子弟,皆由朝廷供養,不事生產,不得科舉,不得經商,不得務農!”

“一人之俸祿,或可承受;萬人、十萬人之俸祿,便是一座大山!”

“這是壓在大明百姓們頭頂的大山,也是壓在大明頭上的大山。”

“長此以往,國庫如何能夠支撐?”

“太祖當年,是一顆愛惜子孫的心。”

“他肯定也未料到,會造成這後世之患!”

此言一出,滿殿再次嘩然!

攝政王這不僅僅是要動官員和商人的蛋糕,更是要連他老朱家自己的鐵杆莊稼,——都要一並砍咯!

太狠了!

改革有對自己下刀子的?

殿下,你這是要鬧革命!

大明朝完了!

——大明藥丸!

朱元璋這個時候,更是聽得心驚!

也覺得無比的尷尬,心中甚至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手足無措,窘迫非常,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這老十七,怎麽連這都拿出來說?”

“——這不是,在打咱的臉嗎?”

“你改革就改革,說你老子我幹嘛?”

“你小子,不厚道了啊!”

朱元璋雖然臉上不高興,嘴巴上也是有些抱怨,但他心底裏還是細細思考起來。

他此刻,又不得不承認,老十七說的確實是血淋淋的事實!

他當初定下這宗室供養製度,確實就是怕子孫再受苦。

畢竟自己小時候過得太苦了!

不希望兒孫們也受苦。

但,現在看來,這簡直就是在培養一群蛀蝕大明江山的米蟲!

這是養子孫嗎?

分明是在養……那個不是!

老朱開始有點兒汗顏起來!

得得得,讓老十七去改好了。

咱清醒回去後,正好也依樣畫葫蘆,學著改一下。

朱權毫不留情,繼續說道:

“故此——,本王決議!”

“自即日起,宗室俸祿,隻供養三代!”

“即親王、郡王、鎮國將軍!”

”三代之後,所有宗室子弟,朝廷不再發放俸祿。”

“同時,也不再限製其科舉、經商、務農、從軍!”

“朝廷可設立‘宗室創業基金’,鼓勵有誌子弟出海探險,朝廷可提供航海培訓,給予啟動的銀錢。”

“願讀書者,可參加科舉,與寒門同台競技!”

“願從軍者,可從小兵做起,憑借軍功晉升!”

“總之,朱家的子孫,不能給孤當米蟲!”

“要做,就做於國於民,有用的棟梁之才——!”

“瘋了!瘋了!”那位白發蒼蒼的翰林院老學士,聽到這裏,再也支撐不住,猛地跪倒在地,放聲痛哭,以手捶地,高呼,“殿下!您這是要違背祖製,顛覆我大明江山啊——!”

“老臣……懇請殿下收回成命!”

“否則,老臣唯有一死,以報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

隨著他的哭喊,身後的那群官員,也開始紛紛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哭,在大明朝是一門學問。

隻要會哭,你甚至能哭倒政敵。

隻要會哭,你甚至能哭到首輔。

當然,哭,也算時間哦!

因為他們,時間不多了!

一下子,整個奉天殿,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仿佛朱權現在不是在主持朝政,而是在舉行一場大型的哭喪儀式!

而哭喪的對象不是別人!

正是他朱權。

亦或者是大明朝。

當然,也許還帶著太祖朱元璋一起哭。

總之,群臣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都給我哭,誰也不準停。

換做其他的皇帝,估計會不耐煩,甚至還會妥協。

但朱權這個攝政王不會!

他活著就是要看好大明朝。

——照顧好這漢家的天下!

朱權冷冷的,看著眼前這荒唐而又可悲的一幕。

他心中的殺意,終於是攀升到了最頂點!

不殺留著幹嘛?

留著過年?

留著給老子,哭墳嚎喪?

——都得死!

朱權緩緩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來,他的目光如萬年寒冰,掃過了這些哭天搶地的麵孔。

“好,很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既然,爾等對太祖皇帝如此忠心,如此的念念不忘……”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本王就成全你們!”

“親自送你們下去,親自去向太祖皇帝稟報!”

“順便,替本王帶句話……”

“就說他那個不孝的十七子朱權,為了咱老朱家的大明江山社稷,隻能……”

“——大不孝了!”

話音未落,殿外甲胄鏗鏘之聲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