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朱祁鎮便不再多看於謙一眼。
他猛地一夾馬腹,就在親衛的簇擁下,向著遠處疾馳而去。
徒留下,一地的煙塵和麵麵相覷的眾人。
樊忠等人望著皇帝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依舊肅立在原地的於謙,不由得苦笑連連,紛紛搖頭。
樊忠走到於謙的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七分埋怨,三分理解地說道:
“於老弟,你這性子……”
“也太直——!”
“太急了一些!”
“陛下年輕氣盛,正是要麵子的時候,你何苦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句句頂撞於他?”
“若非我等今日攔著,恐怕真要出大事!”
於謙淡淡道:
“樊將軍,於某隻是就事論事。”
“為臣者,當言其所當言。”
“陛下若因此怪罪,於某無怨無悔。”
樊忠一噎,都找不到什麽話來說了,他隻能是無奈地擺擺手,
“——罷了罷了。”
“殿下,臨行前早有交代,讓你接到陛下後,便即刻啟程返回京師。”
“殿下如今親自坐鎮監國,內閣高閣老,年事已高,屢次請辭。”
“殿下有意提拔你入閣參與軍國大事……”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和莫大的前程啊!”
“入閣?”於謙眉頭微蹙,沉默片刻,緩緩搖頭道:“謝過殿下美意了,不過,於某才疏學淺,性情迂闊,恐難當此重任。”
“而且,於某更願意在地方在民間,多與百姓接觸,——為民請命。”
“這才是於某的本心所向。”
“——廟堂之高,非吾所願。”
“你……唉!”樊忠和周圍的幾位老將軍,皆是一臉的無語!
——他們搖頭歎息。
這於謙,果然是一個油鹽不進的硬石頭!
難怪在朝中,他與誰都合不來。
他們也不欲多勸,隻是拱了拱手,便打算告辭跟上皇帝。
就在這時,於謙卻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樊忠的甲胄。
他的目光,變得嚴肅且認真,語氣還十分懇切起來,
“等等——!”於謙低聲道:“樊將軍,吳侯爺,郭都督,範都督……,諸位都是沙場宿將,國之棟梁。”
“陛下……畢竟年輕,未經戰陣,血氣方剛。”
“此番西征,關係五十萬將士性命,關乎我天朝榮辱!”
“你們……萬不可事事都由著陛下的性子胡來!”
“雖有寧王殿下在後方作為倚仗,可是殿下遠在千裏之外,若前線有變,——恐會鞭長莫及!”
“你們定要慎之又慎,——切記,切記!”
樊忠看著於謙的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憂國憂民之色,心中亦是一動。
他與吳克忠等人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樊忠湊近於謙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自信地說道:
“於老弟,放心吧。”
“所有的一切……**”
“攝政寧王殿下,早已料到了。”
說著,樊忠的手,極其隱蔽地在自己胸前甲胄內輕輕一拉,讓那明黃聖旨的一角,短暫地露出了一下。
於謙的目光何等敏銳,瞬間就捕捉到了那一抹刺眼的明黃!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閃過一絲的震驚!
隨即,震驚便化作了了然!
於謙釋然了,最終心中生出深深的敬佩。
他不需要知道那聖旨上具體寫了什麽。
但他能猜到……。
那必定是寧王殿下授予樊忠等人,在最關鍵的時刻可以製約皇帝,避免出現重大決策失誤的情況!
殿下他……!
果然是算無遺策,將一切的可能,都考慮在了前麵!
於謙緊繃的麵容終於放鬆下來,他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樊忠等人,鄭重地深深一揖,言道:
“既如此……”
“便如此……”
“於某,在京師,靜候諸位將軍……”
“——旗開得勝,早日凱旋的佳音!”
樊忠等人肅然起敬,齊齊還禮,“——定不負殿下重托,不負於侍郎期許!”
於謙目送著樊忠等人,轉身大步向遠處的大營走去。
他們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仿佛與遠處那連綿的雪山和威武的明軍們融為一體。
他的心中,再無擔憂,隻有對那位遠在京師,卻能掌控一切的攝政王殿下,充滿了深深的佩服。
伊寧城外,大明的軍營井然有序,與當地民眾也是秋毫無犯。
往來的西域百姓,從最初的恐懼與好奇,漸漸變得大膽起來。
他們遠遠地,觀望著這支甲胄鮮明,紀律嚴明的天朝軍隊。
幾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聚在一處土坡上。
他們眺望著那獵獵飄揚的“明”字大旗,和遠處依稀可見的古城牆垣……,眼角竟然不禁,老淚縱橫,唏噓不已。
“看那旗幟……多像當年啊……”
一位老者顫聲道:
“老漢我幼時,曾聽祖父講過,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千年前,也曾插滿過中原王朝的旗幟……”
“那時,這裏叫安西,叫北庭……”
“那個時候,往來的商隊駝鈴聲不絕於耳,那時守城的將士們,也是這般威武……”
“是啊……”另一位老者抹著眼淚,“滄海桑田,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中原王師的風采……”
“終究,我們和那長城以內,曾是一家人啊!”
秋風掠過草原,帶來遠古的回響。
一位略通文墨的老者,望著夕陽下的雄關與大軍,不禁用生澀的漢語,低聲吟誦起一首不知從何處聽來,卻深深記在心底的詩句。
這詩仿佛穿越了千年時光,道盡了這片土地的滄桑與期盼。
漢關秦月冷,唐道胡沙深。
故壘依稀在,誰人識舊音?
忽見中原旗,恍如夢裏尋。
何時車書共,再奏大風吟?
蒼涼雄渾的詩句,隨風飄散。
融入伊犁的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流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