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愛卿——!”

“朕就是要禦駕親征!”

朱祁鎮聲音清朗,

刻意提高了聲調,

“朕說了,亦力把裏(東察合台汗國)葉爾羌酋長,竟敢公然扣押朕的使臣,劫掠貢品,更口出狂言,說西域不願重回我天朝上國!豈有此理!”

朱祁鎮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站起!

他情緒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想當年!——太祖高皇帝驅除胡虜,恢複中華;”

“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封狼居胥;”

“朕之皇叔祖寧王,鎮守北疆,使漠南漠北,萬裏晏然,諸部稽首!”

“如今,難道朕,身為朱家子孫,就要坐視漢唐故土,淪於化外,使西域通道,斷絕於朕之手嗎?”

“難道,朕說得不對嗎?”

朱祁鎮環視群臣,英氣逼人,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高亢起來,“朕意已決!就是要效仿先輩,整飭六師,禦駕親征!”

“不僅要救回使臣,揚我國威,更要一舉收複西域,重建漢家都護,將亦力把裏之地,盡數納入我大明版圖!”

“此乃不世之功業,足以讓朕光耀史冊!諸位,如何?”

朱祁鎮言罷,朝堂就炸開了鍋!

可出乎意料的是,響應者並非那些老成持重的老臣們。

而是一群早已揣摩透聖意,急於攀附的“江南新貴”們。

兵部右侍郎徐有貞第一個出列,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高聲讚頌:

“陛下聖明!雄心壯誌,直追太祖、成祖!”

“那亦力把裏,不過撮爾小邦,竟敢藐視天威!”

“陛下正當效仿永樂皇帝故事,以雷霆萬鈞之勢,犁庭掃穴,永絕西顧之憂!”

“臣以為,此戰,必能彰顯陛下武功,成就陛下千秋霸業!”

都督同知石亨聞言,也昂首挺胸,聲若洪鍾地站出來附和道:

“陛下!——末將願為先鋒!”

“我大明京營精銳,火器犀利,甲胄精良,對付那等西域胡騎,就是虎入羊群!”

“陛下禦駕親征,王師所向,必然所向披靡!”

“收複西域,指日可待!”

工部尚書陳汝言等人也紛紛跟進,大肆地吹捧起朱祁鎮的“英明神武”來。

“陛下聖明——!”

“對,就要讓這群蠻夷見識見識,我天朝之威。”

“沒錯,咱們要打一個大勝仗!”

“陛下英明神武,一定是勢如破竹。”

“我跟陛下一起。”

“說得好!”

這些人,將這場尚未開始的遠征給描繪成了一場輕鬆愉快,還必定穩操勝券的武裝遊行。

整個奉天殿,一時間竟被一種樂觀的氛圍所籠罩,仿佛小小的西域,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朱元璋看著重孫那激動卻難掩稚嫩的神態,再聽聽那些阿諛奉承之言……,

——眉頭都不禁微微皺起。

“這小子……心氣是有了,像咱老朱家的種!”

“可……這用兵之道,豈是兒戲?”

“西域路途遙遠,補給艱難,敵情不明……怎可如此輕率?”

“還有這幫諂媚之徒,隻會哄著皇帝高興,豈是忠臣所為?”

“這哪是朝會?簡直就是哄小孩,起哄架秧子。”

朱元璋心中隱隱覺得不妥,但他此時更著急的還是老十七到底去哪裏了?

這時,老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文官班列中一位始終沉默不語,麵色凝重的大臣。

——正是於謙!

就在滿朝頌聖之聲,不斷甚囂塵上之際。

一個沉穩如山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的聲音,一下子就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之聲,“陛下!臣——兵部左侍郎於謙,有本啟奏!”

隻見於謙大步出班,手持玉笏。

於謙雖已年近中年,鬢角染霜,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他目光堅定,毫無畏懼地迎向朱祁鎮那不悅的眼神。

“於謙?”朱祁鎮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冷淡,“你有何話說?莫非也要學那些腐儒,來阻撓朕建功立業不成?”

“臣不敢。”於謙深深一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他的聲音傳遍大殿,“陛下欲開疆拓土,重現漢唐榮光,此誌可嘉!”

“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豈可不察天時、地利、人和而輕動?”

他抬起頭,目光毫不膽怯地直視著朱祁鎮,大膽道:

“陛下!如今絕非用兵西域的最佳時機!”

“最好再等一下——!”

“等到掌握好所有情報,才能一擊製勝。”

“嗬,為何?”朱祁鎮強壓怒火,語氣生硬。

“其一。”於謙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地陳述,“西域距我中原萬裏之遙,中間隔著大漠戈壁。”

“大軍遠征,糧草輜重如何妥善轉運?”

“沿途水源補給如何保障?此乃地利!”

“其二。”於謙語氣加重繼續道:“亦力把裏雖非強盛統一之國,然其部族分散,騎兵剽悍,熟悉地形。”

“我大軍勞師遠征,若其避而不戰,或以遊騎襲擾,我軍必陷入疲於奔命之境!敵情不明,何以製勝?”

“其三,也是最要緊之處!”於謙目光掃過徐有貞、石亨等人,帶著一絲絲的譏諷,“陛下可知,如今朝廷府庫,雖看似充盈,然而去年河南大水,今春北直隸旱蝗……。”

“……不管是賑災還是免賦,所耗甚巨!”

“若在此時興十萬大軍遠征,錢糧何出?”

“若加征賦稅,豈非竭澤而漁,徒增民困?此乃人和!”

最後,於謙更是拋出了,最具分量的理由,

“況且,如此軍國大事,關乎國運興衰!”

“攝政寧王殿下,總攝北疆及海外都護府軍政,深諳邊務夷情,用兵如神。”

“臣以為,是否用兵,何時用兵,如何用兵,還是應等寧王殿下從北美都護府返回之後,再由殿下統籌全局,詳加謀劃,方為萬全之策。”

北美都護府?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員都低聲議論起來。

寧王朱權三年前遠渡重洋,前往那片傳說中已經探明的新大陸,建立了大明的北美都護府,並在那兒經營繼續南下南美之事,此事可是天下皆知。

但此刻,畢竟遠隔重洋,音訊往來不便。

於謙這個時候提及,分明就是要借寧王的威望來壓陛下一頭呀!

這於謙真是不要命了?

就你是忠臣?

搞得大家都不知道?

群臣一時間議論紛紛起來。

此時的朱元璋,一聽之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大喜,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

——咱的老十七還活著!

——哈哈哈哈!

“北美都護府?原來老十七去了那裏呀!原來如此!”

“咱就說,老十七那小子長生不老,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沒了?”

“哈哈哈,好好好!”

“沒事就好——!”

“有他在海外替咱大明接著開疆拓土,又有於謙這樣的直臣在朝中守著,咱這心裏現在可就踏實多了。”

朱元璋對老十七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

轉而更加專注地看著眼前的朝堂之爭。

他想看看這重孫子朱祁鎮,聽不聽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