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微微一抬手,就壓下眾人的歡呼。
他低下頭,看向身旁的朱祁鎮,語氣轉為師長般的循循善誘,
“皇上,蒙古之地,地域遼闊,民風彪悍,非中原州郡可比。”
“欲使其長治久安,永為疆土,非僅靠兵鋒之利可成。”
“需殺伐決絕,剛柔並濟,恩威並施。”
“走,咱們一邊走,皇祖為你細說這經略蒙古之策。”
朱權牽著小皇帝,緩步向前走去。
他們行走在蒙古,在草原,在藍天白雪中。
他們的身後,是緊隨其後的文武百官們。
文武百官也恭恭敬敬地聆聽著。
就好像國子監的學生們,在聆聽大儒講經一般。
“第一,分而治之,盟衛製度。”
朱權開口說道:
“蒙古部落,向來逐水草而居,分部而治,易聚易散。”
“我大明當因其俗而治,這就是因勢利導。”
“將其各部落地域,人口固定下來,——劃分為‘衛’。”
“每衛設掌管一人,由該部的首領擔任。”
“世襲罔替,但需朝廷的冊封,頒發印信。”
“數衛為一‘盟’,設盟長和副盟長,由朝廷指派的重臣和當地有名望的蒙古王公擔任,而且必須定期會盟於二連浩特。”
“各衛掌管互不統屬,且嚴禁私越各自劃定的區域放牧和交往。”
“如此,則各部落得以分割,難以形成統一強大的集團。”
“這就便於朝廷的掌控。”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於謙跟在後麵,一聽這話,眼睛就綻放出精光!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讚歎道:
“妙啊!分其勢,弱其力!”
“此策深得製衡三昧!”
“——殿下真乃神人也!”
朱權繼續給朱祁鎮說道:
“這第二,實控懷柔,恩威並施。”
“對於率先歸附,忠心耿耿的部落首領蒙古王公,要優加賞賜,封以爵位,賜予俸祿,甚至賞賜一些珠寶和一些綢緞,這些東西在他們這兒都是緊俏貨。”
“他們的兒子,也必須送來國子監讀書,學習我漢家文化;”
“還要在劃定的蒙古城池,比如咱們麵前的這一座二連浩特,發展貿易,茶馬互市,絹馬貿易……。”
“要他們以牛羊馬匹,易我中原之茶、布、糧食……等等。”
“要使他們衣食豐足,仰賴天朝。”
“叛亂之心,日漸消弭。”
“所謂‘施恩於上,結於下’,要讓這裏的百姓與大明利益相同。”
這時,朱權身後的吏部尚書,忍不住上前幾步,插言問道:
“殿下,若遇桀驁不馴,反複無常者,又當如何?”
朱權眼神一冷!
隨即,
冷聲答道:
“問得好——!”
“所以這第三,就是秉持強威,但慎征伐。”
“我大明要在戰略要地,如呼和浩特(歸化)、集寧、張家口、以及眼前這二連浩特,還有蒙古各處已建成或未建成的城池,——駐以重兵,配備精良火器。”
“——要保持對蒙古的絕對軍事威懾!”
“這些也是本王一直在做的,一旦發現有任何一部膽敢叛亂,則以雷霆擊之,——絕不手軟!”
“用兵之道,在於精準,在於狠辣,誅其首惡,脅從連誅!”
“但又要收攏其民,遷移他地,避免濫殺。”
“戰後,迅速恢複秩序,派遣良才官員代管,使剩下的百姓,盡速重歸王化。”
“如今漠南已定,下一步,便是經略漠北。”
“和林城已在我手,接下來,當兵鋒北指,——收貝加爾湖之南,占烏蘭巴托之野。”
“要讓漠北蒙古諸部,逐步納入我大明的體係之中。”
“祁鎮,要知道,何謂王道?對手不乖,便從他身上碾過。”
“何謂霸道?——乖的,也碾過。”
“何謂孔孟之道?碾之前先跟他說一聲。”
“孔孟之道,就是揍你之前說你不服王化。”
朱祁鎮仰著小臉,好奇地天真發問:“皇祖祖,那有了這些,還有我們的兵,他們就會永遠聽話嗎?”
朱權微微一笑,摸了摸朱祁鎮的小腦瓜,
“皇上能想到此節,甚好!”
“當然不可能了——!”
“所以,第四,要移風易俗,固其根本。”
“這才是最長遠,最根本之策。”
朱權眺望著越發接近的鎮北城,解釋起來,
“蒙古之地,非是荒蕪草原。”
“在這裏的地下,有豐富煤鐵;”
“地上呢,又有廣袤牧場;”
“克魯倫河、鄂嫩河、色楞格河流域,水草豐美;”
“捕魚兒海貝加爾湖、闊灤海子呼倫湖,漁鹽之利更是豐美。”
“我大明要鼓勵內地工匠和商人前來開礦,要在這裏興辦毛紡工坊,還要招募流民前來屯墾,——引水灌溉。”
“還要廣建學堂,教以漢字儒經。”
“待其衣食足,知禮儀,與我漢民交往日深,自然就是你的臣民了。”
朱權停下腳步,俯瞰著瞪大眼睛仰視著自己的小皇帝,心中不由得想到,自己以後還會輔佐多少個這樣的小皇帝?
他笑了笑,
告訴朱祁鎮,
“此四策,分其勢,厚其生,威其行,化其心。”
“——四策齊下,持之以恒。”
“那不單單隻是漠南,甚至是漠北、西域,終將治同內地,永為我大明西北堅固屏障!”
“自古漠南多烽火,而今大明終一統。”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龍城飛將,非止一人一騎,更是一套行之有效的長治久安之策!”
“本王所要的,是從此以後,蒙古再無‘胡馬’可度陰山——!”
一席話,醍醐灌頂,聽得朱祁鎮小腦子是似懂非懂!
但他卻目光灼灼,無比佩服自己的皇祖!
至於朱權他們身後的文武百官們,那是聽得如癡如醉,佩服得五體投地!
於謙更是由衷歎服:“殿下經略之深,謀慮之遠,實乃臣等平生僅見!”
“臣等與殿下的宏圖遠略相比,如螢火之於皓月!”
“臣等,——心服口服!”
朱元璋也細細品味自己兒子的這番蒙古經略之策,也是佩服不已。
“好——!說得好!分、厚、威、化!”
“老十七啊老十七,你這不是在治邊,你這是在為大明打造一個萬世不朽的基業啊!”
“這盟衛之製,這經略之策,這根本之圖……,咱怎麽就沒早想到呢?!”
“不,不,不,是咱想到了,但遠不及你考慮得如此周全,如此深遠呀!”
“有子如此,咱夫複何求!”
就在這時,前方號角長鳴!
鎮北城城門緩緩洞開!
以總兵張武,知府陳文為首的城內文武官員,全部身著朝服,快步出迎,跪倒塵埃。
“臣等恭迎陛下聖駕!”
“恭迎攝政王千歲金安!”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接著,城外的蒙古各部首領王公們,在幾位德高望重的蒙古親王如順義王、忠義王等的帶領下,開始齊刷刷上前幾步,再次跪迎一片。
他們用漢語,發出震天動地的山呼聲:
“——偉大的大明大皇帝萬歲!”
“——天命攝政王千歲!”
“我等漠南諸部,願永世效忠大明,誓為大明北疆之臣!”
聲浪如同海嘯一般,席卷了雪白的草原!
——山呼聲直衝雲霄!
朱權緊緊握住朱祁鎮有些微微出汗的小手,俯下身,在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皇上,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的江山!”
“你不僅要做中原的皇帝,更要做這草原的天可汗。”
“你做這普天之下,所有臣民的共主!”
“眼光,要放長遠些。”
“除了這二連浩特之外,是漠北,是西域,是更遙遠的萬裏江山……,這世界,大得很呢!”
朱權說完直起身來,牽著大明帝國的少年天子,迎著無數道敬畏崇拜,還有臣服的目光。
一步步,堅定地,走向這座塞外堅城!
這還隻是開始。
朱權心中早已規劃好了千百年後的事。
哪怕朱祁鎮以後死了,下一任的皇帝都休想給老子擺爛。
你擺爛,老子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