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邸深處。

一處大間內燭火通明。

此刻的房內,盡是歡聲笑語之聲。

這裏彌漫著一種野心的癲狂與對戰爭的躁動。

漢王朱高煦一身赭黃便服,連龍椅都做好了,他就端坐於上。

其弟趙王朱高燧及心腹將領王斌和韋達等人環列分坐在左右。

他們麵前長桌案上,還攤著一幅大明地圖。

朱高煦的手指重重戳在北京城的位置上,臉上因為太過激動而止不住的喜悅。

“消息確鑿——!我大哥朱高熾那病癆鬼,登基不過數月,已是油盡燈枯之兆!”

朱高煦聲音激動不已,就好像大哥要死,他開心得不行!

他的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北京城內,盡是婦人孺子當國!”

“夏原吉輩,不過書生腐儒!”

“此乃我等的天賜良機!”

“吾等當效法先帝昔日靖難壯舉,起兵清君側,鏟除朝中的奸佞,以安大明社稷!”

朱髙煦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黃袍加身的景象!

“三弟——!”朱髙煦猛地看向老三銅豌豆朱高燧,“待大哥龍馭上賓,你我兄弟聯手,麾下精兵直搗北京城,何愁大事不成?”

“屆時,這萬裏江山,你與我,共分之!”

“你去鎮守北京,我還都金陵為天下主,——豈不美哉!”

朱高燧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更多的還是對於權勢的渴望!

銅豌豆老三拱手道:

“二哥雄才大略,小弟唯二哥馬首是瞻!”

“隻是……,隻不過……這朝廷的兵馬……”

“朝廷兵馬?”朱高煦不屑地嗤笑一聲,打斷了他,“京營那些老爺兵,豈是我等百戰精銳之敵?”

“別忘了,當年父王起兵時,形勢是何等險惡?”

“如今我等據樂安,東南,控山東,兵精糧足,更兼民心可用!”

這個“民心可用”顯然是朱髙煦自己這麽認為的……。

“隻要咱們打出旗號,天下義士必從旁響應!”

朱髙煦麾下的將領如王斌、韋達之流,也起身出列,紛紛阿諛附和起來。

一個個都開始稱頌起漢王“英明神武,天命所歸”。

仿佛這勝利已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整個房間內,彌漫著一種沒腦子的自信和利令智昏的狂熱。

朱元璋一到這裏,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直接氣得三屍神暴跳!

但又無可奈何。

兒孫中怎麽總是出這種腦殘?

還好還好!

應該沒有更腦殘的朱家兒孫了!

朱元璋指著朱高煦,痛心疾首地罵道:

“蠢材!真正的蠢材!高煦此子,勇悍有餘,智略全無!”

“就隻學得你爹老四的跋扈,卻無半分老四的隱忍與謀斷!”

“高燧更是糊塗,鼠目寸光,竟與之同謀!”

朱元璋尤其對朱高燧感到不解和憤怒!

“高燧啊高燧,你安安分分做你的趙王,富貴榮華少得了你的?”

“為何非要行此大逆不道的蠢事?”

“造反成了,你依舊是王爺;”

“敗了,便是身死魂滅!——這等賠本買賣,你竟也算不清?”

朱元璋越看越覺心寒,深深覺得這兩個孫子絕非人君之器,幸好當年未曾動搖以嫡長子繼承的根基。

就在朱高煦等人沉浸在虛幻的未來勝利中。

他們甚至開始討論攻入北京城後,如何瓜分朝堂的權位了。

而就在這時,大門被“砰”地一聲從外撞開!

一名斥候統領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一個聲調,

他尖銳地嘶吼道:

“王……王爺!”

“大事不好了——!”

“北……北疆急報!”

“攝政王……寧王殿下已下令大寧都司和北地全線戒嚴!”

“其麾下朵顏三衛及關寧鐵騎還有火器營,已開赴邊境要塞!”

“看……看動向似……衝著我們樂安來的!”

“什麽——?!”

朱髙煦驚得瞪大了眼珠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

方才還喧囂無比的房間內,瞬間死寂得落根針都能聽到!

朱高煦臉上的狂傲笑容瞬間僵住!

繼而變為無法相信,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猛地站起身,還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放屁!你看清楚了?”

“是寧王?是我……十七皇叔?”

“他……他怎會……”

朱髙煦有些語無倫次起來,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事情。

趙王朱高燧更是渾身一軟,幾乎癱坐在椅上,嘴唇哆嗦著!

“十……十七皇叔?”

“他……他不是一直在塞外,從不過問關內之事嗎?”

“為何……此時出兵?”

寧王朱權的威名,在靖難之役中早已傳遍天下,其麾下的精銳和那神鬼莫測的火器,是所有人的噩夢。

朱高燧瞬間就想起了,那些寧軍新式火器的恐怖!

猛不猛,你問問李景隆他們就知道了!

而且聽聞這幾年,十七叔又搞出了不少新火器。

甚至還有能飛天的什麽東西,叫熱氣球的玩意!

咕咚——!

銅豌豆老三朱高燧嚇得咽了一口口水,後背發涼!

將領王斌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

“寧王若出兵,其兵鋒之銳,天下無雙!”

“這可如何是好?”

韋達等人更是麵麵相覷,方才的狂熱被一盆冰水直接給澆滅,一個個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

“哈哈哈哈——”朱元璋隨即撫掌大笑,隻覺得暢快無比,“好!好!好!好個老十七!就知道你絕不會坐視不管!”

“高煦和高燧這兩個蠢材,還真以為天下無人能製他們?”

“如今真正的擎天玉柱出手了,咱看你們這出戲還怎麽唱得下去!”

“——哈哈哈哈!”

朱元璋饒有興致地走到朱高煦麵前,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孫子。

見他此刻那副驚慌失措如喪考妣的模樣,隻覺得無比的解氣。

好好的,你踹什麽窩子?

日子不過了?

就得家法教訓一下!

朱高煦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股混雜著憤怒與羞辱,甚至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瞬間全部湧上心頭。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出腰間佩劍,狠狠劈在案幾上,咆哮道:

“朱權!安敢欺我!我乃成祖嫡子,堂堂漢王!”

“他遠在塞外,憑什麽管我的家事?!”

“清君側!——我看他才是最大的國賊!就該清他!”

朱髙煦這聲怒吼,更多是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他不顧朱高燧等人的勸阻,嘶聲下令:

“傳令!將朱權……,將寧王……,增入檄文!”

“就說他勾結朝中奸佞,意圖挾持天子,禍亂朝綱!”

“我等靖難,亦要清此大逆!”

然而,朱髙煦這番給自己壯膽的檄文還未發出!

又一騎快馬帶著更壞的消息闖入:

“報——!王爺!”

“寧王殿下以攝政王之名,傳檄天下!”

“言……言……,言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不思皇恩,勾結亂黨……”

“舉兵謀逆,罪證確鑿!”

“削其王爵,廢為庶人!”

“令天下兵馬,共討之!”

“檄文已傳遍了……!”

攝政王!

削爵!

討逆!

這幾個大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了朱高煦和朱高燧頭頂!

他們要幹的事,人家十七皇叔全部都想到了!

甚至都搶先了他們一步!

朱高燧終於崩潰了,

帶著哭腔喊道:

“二哥!完了!”

“十七皇叔……他用了父皇賜予的攝政王名分!”

“——這名正言順呀!”

“我們……反而成了逆賊了!”

銅豌豆朱高燧此刻才無比清晰地回憶起,父皇朱棣確實給予了寧王朱權“攝政王”的尊號!

和在非常時期匡扶社稷的巨大權柄!

這一權力,合法地剝奪了他們起兵的所有正當性!

朱高煦也是麵如死灰,身體晃了晃!

他強撐著,這才沒有倒下。

他最後的遮羞布被無情扯下!

在法理和道義上,他已經輸得是一敗塗地。

“慌什麽——!”朱高煦強自鎮定,眼中閃過困獸猶鬥的凶光!

不,他還能蒸蒸日上!

他還能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