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鬩牆,自相殘殺;

耗損國力,北虜倭寇……。

這些詞,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敲在朱元璋的心頭。

再一次,老朱想起自己之前在“夢中”所見的一切。

朱允炆削藩,從而引起了大明的血雨腥風。

湘王柏兒自焚,諸王或被廢或被圈禁,甚至老四朱棣直接被逼瘋了!

權兒這裏,更是叔侄相殘,幾十萬大軍的廝殺,不論輸贏,正如十七所說的那樣,隻會導致大明國力大損……!

這不正是權兒此刻所言的景象嗎?

權兒他……並非隻是想著自己大寧的一隅之地,也並非隻是一味的好勇鬥狠,他所思所慮,竟是整個大明的江山社稷!

——是天下的蒼生福祉!

這份胸懷,這份遠見,這份悲憫,哪裏像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藩王?

……分明是聖君雄主之氣度!

就在朱元璋心中震撼到無法平複的同時。

朱權麾下的將軍又說話了!

“可是王爺,”陳亨沉吟道,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李景隆五十萬大軍已兵臨城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等不戰,難道他便會退兵嗎?”

“李景隆奉旨討逆,豈會因王爺一番仁義之言便罷手?王爺,莫要忘了春秋的宋襄公,空有仁義,卻落得戰敗收場。”

“——而且,當今陛下,可不會放了王爺!”

朱權聞言頷首微點,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對,陳亨說得在理。

李景隆哪有無緣無故退兵的道理?

可有的時候,也由不得他李九江!

朱權的笑容裏竟帶著幾分嘲諷,幾分了然,還有一分洞悉天機般的從容淡然。

“他不會退兵?”朱權輕輕搖頭,語氣篤定得令人詫異,“不,他很快就會退兵,而且必須退兵,不得不退。”

“為何?”連五人之中最足智多謀的張玉將軍,也忍不住追問。

城下那可是五十萬磨刀霍霍的大軍,王爺何以如此肯定對方會退?

難道……王爺另有奇謀,或已有必勝把握,迫敵自退?

這!

——怎麽可能?

王爺又不是神仙!

朱元璋也是詫異不解,一臉的愕然不明。

他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想不通,老十七憑什麽會斷定李景隆會退?

即便朝廷南軍疲憊,五十萬之眾圍困大寧,耗也能耗上一陣。

十七他雖有大義名分和堅固的城防,但說李景隆“很快”就會退,未免也有些太過托大了吧!

在眾人和朱元璋無比疑惑,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朱權時。

朱權緩緩走到城牆內側,目光仿佛穿透了萬水千山,投向了遠方的金陵城,那是整個大明帝國的中心。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語,最終,他轉過身,麵對著眾將,石破天驚地吐出一句話道:“因為,我四哥……燕王朱棣,要反了。”

“什麽!”

“燕王——?”

“四殿下……他不是已經瘋了嗎!”

“怎麽可能?”

“燕王要反?”

一語既出,滿堂皆驚!

阿劄施裏等人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燕王朱棣,那個戰功赫赫威震北疆的塞王,不是早在數月前就被建文帝逼得瘋傻癡癲,甚至還與豬同食了嗎!

燕王他早已被圈禁在北平府中,形同廢人了呀!

一個廢人,一個瘋子……拿什麽反?

燕王殿下瘋了,此事可是天下皆知……

——王爺何出此言?

“老四……要反?……難不成老四是裝瘋賣傻!”朱元璋如遭雷擊,但也想到了一個最為可能的可能!

他心神震**,幾乎要跌到地上!

他有些震驚,也有些興奮的狂喜!

老四難不成真的沒瘋?

朱元璋腦海中猛地閃過之前夢境中的一幕景象:

老四朱棣披頭散發與豬爭食的癡傻模樣……!

那是何等的屈辱與不堪!

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老四裝的?

是韜光養晦?

是忍辱負重?

這怎麽可能!

老四心高氣傲,性情剛烈,他怎能忍受得了那般非人的折辱?

若是裝瘋……那需要何等堅韌的心性?

何等深沉的城府?

老四一向善戰不假,但何曾有過如此城府謀算?

然而,一股興奮卻順著朱元璋心中不斷升高。

如果……老四真的是裝瘋!

如果……老四在所有人都認為他再無威脅之時,突然起事發難!

以老四在北疆的威望,在北平的經略……。

朱元璋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夢境中的未來,難道正是老四朱棣,最先舉起了“靖難”的大旗?

難道,那個未來,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提前上演?

朱權將眾人那驚駭莫名的表情盡收眼底,他臉上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仿佛是在欣賞一幅早已預料的美妙畫卷。

朱權不再賣關子,聲音冷靜清晰,為眾人剖析起一場事關天下的大棋局,

“李景隆傾國之兵五十萬,北上伐我。”

“此刻的金陵正是防務空虛,猶如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朝廷的精銳,現在大半在此。”

朱權指了指城下,又道:

“南直隸、江浙腹地,還有多少可戰之兵?”

“我四哥雄才大略,忍辱負重至此,等的不就是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朱權目光灼灼,笑道:

“嗬嗬,這李景隆的大軍被拖在塞外,進退維穀。”

“朝廷首都空虛,我那侄兒主少國疑,齊黃方等腐儒書生當國。”

“我若是四哥,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若本王所料不差,此刻……我的‘瘋癲’四哥,隻怕早已在暗中聯絡舊部,逐漸掌控北平了!”

“估計連檄文,都已準備好,隨時——傳檄天下!”

朱權說完,臉上一笑,似乎有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看好戲心態。

“可是王爺!”王琰仍覺不可思議,“燕王殿下……他之前那般模樣,天下皆知,如何能瞞過朝廷耳目?又如何能頃刻間就聚攏起兵馬?”

朱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瘋是給朝廷看的,傻是給天下人看的。”

“至於兵馬……我四哥鎮守北平多年,燕山三衛本就是天下強兵,其麾下如樊忠、朱能、丘福等,皆是百戰猛將,對他也是忠心耿耿。”

“更何況……”朱權頓了頓,“諸位莫非忘了,我這位四哥,最擅長的便是結交豪傑,收買人心。”

“北平都指揮使謝貴和張昺等人,或許早已是他的人,整個北平估計都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現在,隻要四哥振臂一呼,幽燕之地,頃刻可定!”

朱元璋驚得張大了嘴巴!

這真是老四做出來的事?

不行,咱要親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