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齊泰和黃子澄三人,就這麽滿懷憂慮地離開了,他們默默地退出了朱允炆所在的內堂。

此刻,夜風穿過走廊,吹得三人遍體生寒。

三人心中更加淒涼!

怎麽皇帝禦賜給那寧王金令了?

怪哉!

給燕王都說得過去吧!

“禦賜金令”的消息,真就如同驚雷一般,將他們好不容易為朱允炆重建的信心給徹底擊得粉碎。

同樣也給了他們巨大的打擊。

皇太孫殿下最後那句疲憊的“我累了”,也讓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太孫殿下不會一蹶不振吧?

剛走出院門,齊泰便忍不住壓低聲音,憂心忡忡地道:

“希直先生(方孝孺字),殿下獨自一人……真的好嗎?”

“方才殿下聽聞金令之事,神色劇變,我等是否應留下再勸慰一二?”

“萬一殿下他憂思過度,傷了心神……這可如何是好!”

黃子澄也出言擔心道:

“是啊,方先生。殿下年輕,驟逢此變,身邊若無老成持重之人開解,恐生鬱結。”

“秦王此舉,分明是在禍水東引,其心可誅!欺我們殿下年少仁善!”

“殿下想來也是明白的!但,還是需要我等,細細地為殿下,剖析這其中利害才是。”

方孝孺雖心中同樣不安,但見二人如此的慌亂,隻得強裝鎮定,捋了捋胡須,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然是充滿信心地回答道:

“二位大人,稍安勿躁。殿下乃懿文太子嫡脈,天性仁孝聰慧,更兼沉穩。”

“方才隻是初聞噩耗,一時失態,乃人之常情。”

“可,二位大人也看到了,殿下很快就克製住了驚慌,命我等退出,這不正是人主之度,欲獨處靜思,明辨是非?”

“我等此刻再次闖入,反而不美。”

“要相信殿下,他定能勘破秦王之奸計,心如止水,不為外物所動……”

方孝孺這番老儒生般的老神在在,既是在安撫同僚,其實也是在為自己打氣!

不能放棄呀!

咱們優勢依舊很大!

然而,方孝孺這番高論尚未落地,就聽得身後緊閉的殿門內,猛然傳出一陣稀裏嘩啦,如同瓷器砸爛的稀碎聲響!

緊接著,便是朱允炆近乎失控的咆哮聲!

直接穿透院牆,不停衝擊著他們的耳朵:

“朱權!老十七!”

“欺人太甚!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禦賜金令!如朕親臨!他憑什麽?!”

“他算個什麽東西!偏心!皇爺爺你糊塗啊!!”

伴隨著怒吼聲,是更多的器物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還有茶碗不斷被砸在牆上的爆裂聲。

其間,還夾雜著宮女內侍們,驚恐的抽泣和哀求聲:

“殿下息怒!”

“保重身體啊殿下!”

方孝孺剛剛的高論猶在耳邊,此刻就被身後殿內傳來的雷霆之怒打臉得無比可笑。

——小醜!

方孝孺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仿佛被人當眾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他覺得臉火辣辣的疼。

齊泰與黃子澄也是麵麵相覷,眼神複雜地瞥了一眼方孝孺,終是化作齊聲低歎。

——唉!

怎麽辦嘛?

那咋怎?

難!

三人呆立在寒風中。

聽著身後殿內的皇太孫,那近乎失態的怒吼,此刻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三人尷尬得無地自容。

……

皇城。

寢宮內。

朱元璋屏退左右,獨自躺在龍榻上。

白日的紛擾,宮門外兒子們的爭鬥,朱權那驚人身手與禦賜金令引發的波瀾,以及朱允炆可能有的反應……這一切的一切,也讓他再次有些身心俱疲。

老朱現在很想回到鳳陽老家。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朱元璋異常的清醒。

他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答案,需要再次窺探那迷霧般的未來。

他需要印證自己今日,近乎“放縱”朱權的抉擇是否正確。

朱元璋強迫自己,開始收斂起心神,將所有的雜念排除,心中默念著朱允炆、削藩、老十七……這些字眼,漸漸睡了過去。

朱元璋的神魂再次來到混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熟悉的感覺再度襲來。

眼前光怪陸離的景象,也在飛速地流轉。

待視線清晰,他果然又回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奉天殿。

不過,這一次,殿內的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龍椅上端坐的不再是茫然的少年,而是麵容依舊年輕,刻意板著臉,努力讓自己顯得威儀的允炆。

下方文武百官肅立,一派新朝氣象。

隻是空氣中還是彌漫著一絲的凝重。

朱元璋的神魂懸浮於穹頂,冷眼旁觀。

隻見朝會伊始,便有一名禦史台的官員手持玉笏,疾步出列,聲音高昂,進奏:

“啟奏陛下!臣要彈劾寧王朱權!其就藩大寧以來,驕橫跋扈,目無朝廷!”

“近日更聞,寧王私蓄甲兵,廣造火器,其府庫所藏兵甲錢糧,遠超親王規製!”

“其所部大寧精銳和朵顏三衛,形跡更是可疑!”

“臣恐其包藏禍心,意圖不軌!”

“此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請陛下早做謀斷!”

朱元璋心中微微一動。

來了,果然還是來了。

這個時間點的朱允炆,果然還是會對老十七出手。

一切曆史軌跡,又開始重合。

不過,這一次,老十七肯定準備更足了吧?

朱元璋心中並無太多驚訝和擔憂,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鎮定自若。

朱元璋甚至略帶玩味地看著那名禦史,此人他有些印象,是個以風聞奏事,博取直名起家的言官。

典型的以直邀寵!

這禦史話音剛落,又一名兵部職方司的郎中,出列補充。

這郎中官的語氣更為尖銳,就跟他已經握有實據一樣!

“陛下!寧王確有不法!”

“據查,其在大寧不僅廣造傳統火銃,更私研一種名為‘佛朗機’之速射火炮,其射程遠超我朝廷天軍中的現役火器。”

“寧王,還秘製一種名曰‘燧發槍’的新式火銃,無須火繩,風雨皆可擊發。”

“此等利器,不獻於朝廷,反而秘藏於塞外,其心何在?!”

“火器,乃是動搖國本之重器,——豈可掌於藩王之手!”

一條狗站出來咬人還不夠。

兩條更是不嫌多。

第三條馬上也跳了出來。

連一名工部的官員,也站出朝臣隊列,說出的話,更是石破天驚!

“陛下,臣還聽聞,寧王在其封地內,督造一種叫‘蒸汽機’的奇技**巧之物。”

“這東西,據說以煤炭燒水,就能借氣力推動巨輪,甚至可發大力,可用於礦場排水和工坊驅動!”

“臣雖不知此物於軍工有無妙用,但觀其原理,若用於驅動戰車、舟艦,恐非難事!”

“二位大人說的火器,還有微臣言的蒸汽機,這一件件都有傾覆江山的風險!寧王此人,所圖非小!”

“傳言,有百姓,甚至能瞧見寧王府的上空有龍虎之氣。”

朱元璋聽著這一條條的“罪狀”,心中早已經是波瀾不驚。

但又嗤之以鼻!

大明的文官日後都是這個樣,那日後真是熱鬧了。

永遠有吵不完的架!

朱元璋打算回去就立些規矩,限製這群官員們的話語權。

佛朗機炮?

燧發槍?

蒸汽機?

老十七這小子,腦子裏到底裝了多少稀奇古怪又驚人的東西?

這些罪名,在朱允炆和他的臣子們看來,那就是大逆不道。

但在朱元璋看來,如果都是老十七做出來的,反倒是一件件強軍富國的寶貝。

回去就要找老十七問問。

朱元璋接著將目光落到了朱允炆的身上。

老朱其實更關注朱允炆和他那幾位“股肱之臣”的反應。

龍椅上的朱允炆聽完這些指控,並未當即就生雷霆之怒。

朱允炆反而是眉頭微蹙,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了站在文官隊列前列的黃子澄。

這一細微的動作,如何能逃過朱元璋這等老辣政治家的眼睛?

老朱心中頓時雪亮:

——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雙簧!

這些出麵彈劾的官員,不過是拋磚引玉的馬前卒!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

隻見黃子澄接收到來自朱允炆的目光,當即心領神會,立刻出列躬身,一副很是驚訝和凝重之色!

“陛下!諸位同僚所言,若果真屬實,則寧王之行徑,確實是十分的令人震驚呀!不過……”

黃子澄話鋒一轉,扮演起“老成持重”的角色又道:

“寧王他畢竟鎮守北疆,毗鄰虜境,加強武備,或許也有防範北元之考慮呢?”

“而且,寧王所造之物,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神奇,還是需要實證的。”

“削藩本就是國之大事,關乎宗室和睦,當然為了天下好,為了百姓好,那也是要做的!而且朝廷已經在做了。”

“但,不可僅憑風聞,就妄下論斷啊。”

黃子澄巧妙地將話題,再次引向了削藩。

都是為了百姓好!

罵名我們來擔!

這時,方孝孺手持一卷早已準備好的奏疏,踏步出列,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衛道士的決絕,稟道:

“陛下!黃大人所言,雖然是老成謀國之道,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寧王朱權,私造禁器,又執掌外藩三衛,其罪,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寧王逾越了朝廷的體製和祖宗的成法,實乃心懷叵測,窺伺神器之兆!”

“周王已廢,湘王自焚,齊王、代王皆已束手,可此等懲戒,竟未能使寧王此賊警醒!”

“反而,使得他變本加厲!竟敢藐視天威,挑戰國法?”

“老臣日日夜夜不能寐,於是草起了這一份《討寧王檄》,細數寧王其十大罪狀!”

“請陛下效仿削平諸王之例,速發天兵,剿滅此獠,以正國法,以安社稷!”

方孝孺將“檄文”高舉過頂,姿態那叫一個慷慨激昂。

朱元璋聽得那是一臉憤恨!

就你們?

就因為你們的狗屁削藩,就要毀了咱的大明?

就要拉百姓於水火之中?

天下蒼生何罪?卻要黎明百姓為你們的政治陰謀買單?

嗬,咱倒要看看,老十七如何好好教訓你們!

龍椅上的朱允炆,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極其——“為難”和“痛心”的表情!

太為難了。

太痛了!

朱允炆長長地歎息一聲,聲音帶起一絲絲的哽咽!

“先生……諸位愛卿……朕……朕豈不知寧王之行徑?”

“可……十二叔湘王新逝,其狀慘烈,朕心實不忍再見骨肉相殘之慘劇!”

“四叔燕王……如今又神誌不清,幽居府中,朕若再對十七叔用兵,天下人又將如何看朕?”

“史筆如鐵,朕恐擔上刻薄寡恩之名啊!”

他這番惺惺作態,也看得穹頂之上的朱元璋冷笑連連。

標兒怎麽教出了這麽一個兒子?

上次來夢中覺得允炆是撿來的!

這次都懷疑,允炆是不是標兒養大的了。

戲演到這裏,也該結束了。

齊泰立刻出列,聲音堅定。

將由他來完成這出大戲的最後一環,畢竟他才是兵部尚書。

齊泰進言,“陛下仁德,感天動地!可陛下畢竟是天下之主,非一家之私!為大明江山計,為億兆黎民計,此害不除,國無寧日!”

“寧王之行,已非家事,實乃國賊!”

“陛下豈可因小仁而忘大義?”

“當速作決斷,以雷霆之勢,鏟除奸凶,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朱允炆沉默良久,就跟經曆了無數次激烈的思想鬥爭一樣。

最終,他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無比艱難地開口,語氣無比的沉重,“既如此,便如此!朕,雖萬般不忍,亦不得不以社稷為重了。隻是,該派何人為將,征討逆藩?”

齊泰早已等候多時,立刻接話:

“陛下!曹國公李景隆,將門之後,通曉兵事,忠心可鑒!”

“其祖上為先帝立下汗馬功勞,其本人亦曾隨軍曆練,堪當此任!”

“臣保舉李景隆掛帥出征,必能克日報功,擒拿朱權,獻俘殿前!”

“李景隆?”穹頂之上的朱元璋,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幾乎要氣笑出來!

這小子,他可太了解了,是咱老夥計李文忠之子,算是他的孫輩。

也得喊咱一聲皇爺舅爺。

此子誌大才疏,好談兵,但實無韜略,性情還十分驕縱,甚至相當的缺乏曆練。

完全是個紙上談兵的紈絝子弟!

連趙括都不如。

讓他去征討能斬殺欽差,在現實裏能徒手擊潰秦王府侍衛,且可能擁有新式火器的老十七朱權?

這簡直是,

——驅羔羊,入虎口!

是嫌大明的精銳死得不夠快嗎?

朱允炆和齊泰用此人,真是蠢到了家。

就算朝中已無真正可用之將,也有幾位還能打的尚在邊關。

這群蠢貨!

朱元璋心中那是一片悲哀!

再次對於朱允炆這班君臣的識人之能和用兵之能,感到了徹底的失望乃至絕望。

——太蠢了。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在齊泰的“力薦”下,似乎下定了決心,準備宣召李景隆。

就在這時,齊泰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在奉天殿內回**起來,“陛下,曹國公李景隆,此刻已在殿外候旨!”

朱允炆聞言,整了整衣冠,努力讓聲音顯得威嚴,“宣——曹國公李景隆上殿!”

殿門緩緩開啟,一道穿著華麗甲胄的年輕身影,沐浴在陽光中,就這麽邁著看似沉穩的步伐,踏入到了奉天殿內。

——大明戰神李景隆!

——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