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此時的側廳內,隻聞燈花偶爾燃燒發出的細微輕響。

阿方索屏息凝神不敢出聲,等待著決定命運的回答。

“聯姻之事……”

朱權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不冷不淡。

似乎朱權隻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

“關乎公主終身大事,而且孤也不急,還是不可輕率。”

“伊莎貝拉公主年紀不大,孤亦不願強人所難。”

“若貴國真有誠意,可先送公主至我新中都。”

“在此,她可見識天地之廣闊,文明之殊異。”

“若日後她自願留下,孤自會以禮相待。”

“若她心念故土,或覺此地不合心意,孤亦可派人護送其安然返回,絕不阻攔。”

“一切,就以公主本人意願為先。”

阿方索愣住了。

他預想了種種可能:拒絕、應允、討價還價……。

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給出的竟是這樣一個尊重意願,甚至顯得有些“生分”且“寬容”的條件。

不為所動嗎?

還是不強迫,尊重公主的選擇?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這在歐洲王室的聯姻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這位東方王者的心胸與氣度,再次超出了他的理解。

不待阿方索從震驚中回神,朱權話鋒一轉,語氣雖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又道:

“至於卡斯蒂利亞王國所求之庇護,維係特拉斯塔馬拉家族之統治……”

朱權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熾熱的貪婪!

他對於領土的興趣,才是最大的。

這才是他一直以來都想要拿到手的!

——隻有能拿到手的領土,才是真正的好處!

朱權站起身來,走到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的屏風前,他手指精準地點在了伊比利亞半島最南端,那片扼守地中海與大西洋咽喉的狹窄海峽旁。

“此處,直布羅陀。”

朱權的手指在那一點上輕輕一叩,言辭不容拒絕地說道:

“若卡斯蒂利亞王國,願意將此地的控製權,或者是長期租借……”

“將這裏駐軍及經營港口的權利,授予我大明美洲都護府。”

“那麽,孤可以承諾……”

朱權說著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如炬,看向呼吸驟然急促的阿方索,不容回絕地提出要求,

“隻要大明旗幟一日飄揚在直布羅陀,卡斯蒂利亞王國的王位傳承,特拉斯塔馬拉家族在伊比利亞的利益,便將得到我大明的庇護。”

“任何外敵,無論來自陸地還是海洋,若敢侵犯卡斯蒂利亞,便是與我大明為敵。”

“若有內亂,危及恩裏克國王陛下或其後人的合法繼承人之位,我大明亦可應請,——派遣精銳,助其戡亂定國,扶保社稷!”

“我大明在伊比利亞動兵,向來是兵鋒所指,所向無敵。”

朱權的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擊,敲打在阿方索的心頭!

以直布羅陀一隅之地,換一個橫跨東西方、擁有無敵艦隊的龐大帝國,作為王室和王國最堅實的靠山!

這條件……這條件……!

斯國一。

太血賺了!

我要給大明當狗!

阿方索的胸膛劇烈起伏,灰色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的神情之中滿是震驚,最後的一絲疑慮,甚至差點一掃而光。

他的眼底透著極度渴望的光芒!

——直布羅陀!

但是……!

那裏可是卡斯蒂利亞在南方的重要據點,直麵格拉納達,戰略位置極其關鍵!

將其交給外國人……哪怕隻是駐軍和經營權,也必將引來國內貴族和教會的劇烈反對,甚至可能被指責為出賣國土!

但……這卻十分的合適!

這買賣太賺了!

一個海峽的港口而已,換來的可是巨大的利益!

任何的不利與可能得到的相比,似乎都顯得無足輕重!

一個穩固的王位,一個足以震懾阿拉貢和葡萄牙,乃至國內所有反對派的後台!

一個讓特拉斯塔馬拉家族能度過眼前危機,甚至可能中興的機會!

一個能庇佑家族在伊比利亞半島上永遠存續的大靠山!

甚至王兄“無能者”的帽子,或許就能借此摘掉!

而伊莎貝拉……若她真能留在這位年輕而強大的皇祖身邊,哪怕隻是獲得他的友誼和尊重,對卡斯蒂利亞也是難以估量的助力!

巨大的**與還算合適的代價,都在阿方索的心中激烈地交戰起來。

此刻的他,可謂是天人交戰。

他的擔心還有一點,但……似乎越來越少了!

阿方索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位皇祖殿下,不僅軍事、工程、格物之道出神入化!

甚至,連這政治手腕與戰略眼光,都精準到了狠辣的極致!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卡斯蒂利亞那些金銀特產,也不是一位王國的公主!

而是直布羅陀——這把插入地中海咽喉的鑰匙!

阿方索·德·特拉斯塔馬拉那的神情劇烈變幻,激動不已。

朱權知道,自己拋出的餌,已經牢牢鉤住了這條來自伊比利亞的大魚。

他沒有催促,隻是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微涼的茶杯,輕輕啜飲一口,仿佛方才所說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美洲的夜色,深沉如海。

而遠在萬裏之外的歐羅巴,伊比利亞半島上卡斯蒂利亞王國那搖搖欲墜的王冠,與地中海入口那把名為直布羅陀的鑰匙。

其命運的天平,似乎在這一刻,被一隻來自遙遠東方的手,緊緊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