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突然變故,讓朱權起航的事都被耽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被哨兵帶來的,十分狼狽的陌生人。
此人身材不高,但骨架十分粗壯。
皮膚還因長期風吹日曬呈深褐色。
他的麵部輪廓與漢人和蒙古人都有不同。
他的顴骨較高,眼窩略深,須發濃密。
他穿著髒汙不堪的麻布縫製在一起的衣物,腰間還掛著一把簡陋的刀。
他的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毛皮靴子。
他的渾身,也散發著海腥與長途跋涉的汗臭。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的臉上和手臂上,都是些靛藍色的紋身。
這紋身是蝦夷(阿伊努)人的古老習俗。
這是祈求作戰時,能不死不滅的習俗。
他被帶到朱權和楊鎮虜麵前的時候,已經是神情惶急,嘴唇都幹裂得出血。
他看到周圍甲胄鮮明的大明官兵,以及被眾人簇擁在中間氣度不凡的朱權,還有一身嶄新甲胄的楊鎮虜,立刻就撲倒在地!
他用漢語,配合起大量的手勢,繼續急促地說道:
“大人!將軍!救救我們!”
“救救我們蝦夷人!”
“倭人……對岸的倭人大名,派了好多大船,好多武士,打過來了!”
“我們……我們快擋不住了!”
“首領和長老,讓我拚死渡海,來向天朝上國的波羅河衛的各位大人求救!”
楊鎮虜眉頭緊皺,上前一步,用更清晰的漢語,放慢語速,追問道:“你是海峽對麵哪個部落的?”
“慢慢說,倭人都從哪裏來?”
“他們有多少人?”
“你們現在情況如何?”
那蝦夷人見得到回應,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他語速更快地回答道:
“我……我是函館灣,知內部落的!”
“之前就是小的來給各位達人送海貨的。”
“我們蝦夷各部,一直……在自家的地方生活,打漁,獵熊,敬奉卡穆伊神。”
“對岸的倭人,以前也來跟我們貿易,換皮毛,買海產。”
“可……今年秋天,對岸那個叫津輕的大名,派了一個叫南部信濃的大將,帶著好多人,坐船過來,說……說整個我們的‘蝦夷地’(北海道)都該歸他們,要我們乖乖交出最好的獵場和漁場!”
“還要我們給他們種地,還要我們的人去做奴隸!”
“我們不肯,他們就殺人,就燒我們的村子!”
這人越說越激動,眼中還泛起血絲和淚光!
他哭訴道:
“首領和長老們召集了各部能打仗的男人,在函館那邊的海峽邊上,擋住了他們的第一波進攻。”
“可是倭人越來越多,船也越來越大,聽說後麵還有更多人要來!”
“長老讓我趁夜駕著小船,冒險穿過海峽,來向大人們求援!”
“說隻要天朝肯出兵幫我們趕走倭人,我們知內部,不,我們所有的蝦夷部落,都願意內附天朝,成為天朝大皇帝陛下的臣民,做天朝的番邦屬民!”
“我們……還可以做天朝的衛所,幫天朝守海!鎮守北海道!”
楊鎮虜聽完,麵色凝重。
他轉向朱權,低聲稟報:
“殿下,此人所說應當不假。”
“蝦夷各部,居於苦兀島以南的宗穀海峽對麵的渡島大島,此大島又稱北海道。”
“蝦夷各部與我波羅河衛隔宗穀海峽相望,素來對我大明波羅河衛十分恭順。”
“我們也常常與他們往來貿易,甚至還給他們批發路引,使得他們可以去天朝貿易。”
“我波羅河衛,觀蝦夷人性情耿直,以漁獵為生,與我衛所,也常做皮毛和海貨貿易,所以向來庇佑他們。”
“他們也可作為我東北海疆之屏障。”
“不過,因其地處偏遠,與遼東、山東都海路不便,且他們部落分散,雖有統一長老會議,但尚未有一言九鼎之首領,故他們一直未能入京,正式進行朝貢之禮。”
“如今倭寇北侵,欺淩蝦夷,若蝦夷被倭人吞並,則倭人勢力將直抵我苦兀島南端,於我都司海防,都大為不利!”
那蝦夷人雖然漢語一般,卻也聽懂了“殿下”這詞。
他又見這位將軍對那青衫年輕人如此恭敬,還稱呼這少年為“殿下”,頓時福至心靈!
他想起曾聽部落裏最年長的薩滿說過,大海西邊那個強大無比的天朝上國,有一位比皇帝還要尊貴的“皇祖”,是如同神靈般長生不老的存在……!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盯著朱權!
特別是朱權那年輕俊朗的麵容,與傳說中神靈的形象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他渾身劇震,再次重重磕下頭去!
他額頭死死地抵著冰冷的地麵,嘶聲大叫:
“您……您就是……就是大明的皇祖殿下?長生神靈的使者?”
“求皇祖殿下開恩!”
“救救我們蝦夷人吧!”
“我們願意世世代代供奉皇祖,做皇祖最忠實的奴仆!”
朱權抬手,讓這蝦夷人站起來說話。
朱權的眼神平靜,但十分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
他沉思片刻,給這個蝦夷人說道:
“不必多言,蝦夷與大明的波羅河衛確有淵源,爾等受侵,大明不會坐視不理。”
旋即,他話鋒一轉,又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
“你可知,對岸侵擾你們的倭國,如今是何人主事?”
“那個津輕大名,又是何來曆?”
蝦夷人愣了一下,努力回憶答道:
“聽……聽那些被我們抓住的倭人說,他們來自本州島最北邊的陸奧。”
“那個津輕的大名,好像叫什麽津輕為信?——不太清楚……”
“反正很凶惡……”
“他們說,他們的將軍在京都,是……叫……足利將軍。”
“但那個將軍好像管不住下麵的大名,各地的大名都在搶地盤……”
朱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足利將軍?
室町幕府!
現在是大明的天順元年,也就是1457年。
換算成日本的紀年,應是長祿元年。
正是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足利義政的在位時期。
此時的日本,南北朝統一已近百年,但幕府權威早已衰落。
幕府的實權,被“三管領”(細川、畠山、斯波)等有力的守護大名把持,地方上則是“地方大名”並立。
這些大名已經開始相互征伐。
幕府的政令,早就難出畿內。
而東北地區的陸奧和出羽,更是遠離京都的政治中心。
南部氏、津輕氏、安東氏等豪強林立,小規模爭奪不休。
這個入侵蝦夷的津輕為信,正是陸奧北部津輕地方的豪族。
他應該是急於擴張勢力。
所以就盯上了富庶且地廣人稀的蝦夷地(北海道)。
北海道漁業資源確實豐富,自然很容易成為他人眼中的肥肉。
長祿元年……嗎?
朱權心思百轉。
他想起來,距離日本曆史上那場徹底撕裂室町幕府,開啟百年戰國時代的應仁之亂(1467年),似乎隻剩下十年不到了。
眼下,正是日本中央權力最衰弱,地方勢力最躁動的時期!
不錯!
一個絕佳的機會,擺在了大明的眼前。
蝦夷人內附求援,名正言順。
若能趁此機會,以援助蝦夷,驅逐倭寇為名,將大明的影響力,乃至軍事存在,實質性地推進到北海道。
甚至在北海道建立駐軍據點和行政機構,配合衛所實控。
那麽,在未來日本那場席卷全國的大亂中,大明就將擁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前進基地和幹預跳板!
屆時,上可左右戰國局勢,下可坐山觀虎鬥。
未來可以獲取,難以想象的利益。
甚至……。
“津輕為信……”
朱權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眼中寒芒微閃,殺機盡顯。
旋即,他看向那蝦夷信使,問道:
“你們長老現在何處抵抗?倭軍主力又在何處?”
蝦夷信使連忙道:
“長老們帶著各部的戰士,都在函館附近,守著津輕海峽我們這一邊的海岸和幾個能登陸的灣口!”
“倭人的大船和武士,大部分還在海峽對麵的大間崎(下北半島最北端)那邊集結。”
“對麵不斷有小船載人過來試探和攻打我們。”
“我們的人拚死守著,但倭人越來越多,箭矢和刀槍也比我們好……”
“天朝的大皇祖殿下,我們快守不住了!”
函館在當地人的口中又叫箱館,是北海道南端咽喉,控製著津輕海峽的戰略要地。
朱權聞言,心中已有定計。
他不再猶豫,直接看向楊鎮虜,聲音斬釘截鐵地道:
“楊鎮虜——!”
“卑職在!”楊鎮虜挺胸應道,眼中已是戰意燃燒。
他新官上任,正需立威,更需為皇祖分憂,為大明分憂!
“倭寇猖獗,犯我藩屬,掠我海疆,其心可誅!”
“蝦夷恭順,求援內附,此乃天賜良機,亦是我大明彰顯天威,布武四方之時!”
朱權聲音高亢,帶著不容置疑的無上威嚴,回**在整個碼頭。
“著你即刻點齊衛所所有可戰之兵,留下必要守備,其餘人等,攜帶全部火器、彈藥、弓弩、刀甲,登‘鎮海’號!”
“孤,要親率爾等,跨海東征,一舉**平犯境倭寇,揚我大明國威於北海!”
“殿下……您要親征?”楊鎮虜聞言,又驚又喜。
“不錯。”朱權目光投向東方浩渺的海麵,“此戰,不僅要解蝦夷之圍,更要讓對岸那些倭國大名們知道,蝦夷之地,自今日起,受我大明波羅河衛庇護!”
“膽敢犯者,雖遠必誅!”
朱權頓了頓,對那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繼而狂喜的蝦夷信使說道:“你……可敢為大軍引路,直抵函館?”
“敢!敢!小的願為皇祖殿下引路!願為天兵帶路!”蝦夷信使激動得渾身發抖,連連叩首。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真的求來了援軍!
而且還是傳說中,那位大明皇祖親自率領的天兵天將!
“鄭海!”
朱權又看向一旁的艦長。
“末將在!”
“‘鎮海’號,能否承載數百軍士及裝備,並保證戰力,橫渡海峽,直抵函館?”
鄭海眼中閃過大明鐵甲艦艦長特有的傲然與自信!
他自信地朗聲道:
“殿下放心!‘鎮海’號滿載亦可運兵五百!”
“艦上火炮,蒸汽機皆狀態完好!”
“津輕海峽雖時有風浪,然此季節尚可通行。”
“末將保證,定將殿下與我大明天兵,安然無恙送至蝦夷,並讓倭寇嚐嚐我大明火炮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