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斯文掃地!”
另一個學子氣得怒罵,指著“首版要聞”和“江南時事”的欄目,聲音氣得發顫,怒斥道:
“山長,諸位先生,請看!”
“他們將蘇明遠案寫得如此詳盡,將徐侍郎、周府丞等人的罪狀羅列得清清楚楚,甚至還引用了不少告狀百姓的原話!”
“這……這……簡直是公審於紙上!”
“他們將官場隱私,士紳體麵置於何地?”
“長此以往,官府威嚴何在?”
“我們的士林清譽何在?”
這時,其他的學生們也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起來。
“兄台說得有理,還有這‘朝廷政令’的解讀,看似淺白,實則包藏禍心!”
“沒錯,將新政說得天花亂墜,卻絕口不提可能對吾等士紳的……影響。”
一個出身富戶的學子壓低聲音,麵帶憂色也道:“這是與民爭利呀!這是在亂國!”
“最可懼者,還是此物本身!”一直沉默的沈文昭拿起這一份報紙,手指用力,幾乎要將其戳破,麵色沉重道。
他臉色鐵青,對著端坐堂上,一直閉目不語的山長顧慎行顫聲進言:
“山長!——此物名為報紙,實為利器!”
“殺人之刀,尚可見血;”
“誅心之筆,無形無影!”
“以往鄉野之議,市井之談,雖有其聲,卻無其形,散漫無稽,吾等尚可引導,還可辯駁。”
“如今,朝廷竟將此等議論,擇其所需,印成白紙黑字,定期發賣,使販夫走卒、愚夫愚婦,皆可手持一份,議論國事,針砭士紳!”
“這……這簡直是……是奪我輩之口,惑天下之心啊!”
顧慎行緩緩睜開雙眼,他原本矍鑠的目光,此刻充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憂慮!
他比弟子們看得更遠,更深!
這薄薄的一張紙,哪裏隻是報道新聞和解讀政令那麽簡單?
這是話語權的**裸爭奪!
是咱大明輿論的徹底洗牌!
從此以後,朝廷的聲音,可以繞過他們這些“清流”“讀書人”,直接到達田間地頭與市井巷陌。
百姓看什麽,聽什麽,想什麽,將不再由他們這些掌握經典解釋權和“清議”發布權的讀書人來決定。
皇祖的這一手,可謂是釜底抽薪!
這是要從根本上動搖他們這些士紳鄉宦、書院學派千百年來賴以維係的根基啊!
“山長!我們不能坐視!”陳子昂神情激憤,“這報紙顛倒黑白,混淆視聽,蠱惑人心!”
“我們必須聯名上書,不,我們必須立刻去見皇祖殿下!”
“向他陳說利害,此物有傷教化,淆亂綱常,絕不可行!”
陳子昂的話頓時引起其他學子們的紛紛響應和叫好。
“對!去見皇祖!請殿下收回成命!”
“絕不能讓此等賤物橫行!”
年輕的學子們,群情激昂!
他們仿佛找到了對抗的方向。
顧慎行看著激動莫名的弟子們,心中一片悲涼。
去見皇祖?
陳說什麽?
說報紙損害了士林的“清議”特權?
說百姓不該知道這麽多?
說朝廷不該把政令說得那麽明白?
尤其還是在剛剛經曆過蘇明遠案、萬民陳情以及徐元等人倒台之後。
這些話,何其蒼白,何其可笑!
皇祖的手段,陽謀得堂堂正正,占據了道德與法理的絕對製高點。
這報紙,眼下刊載的都是事實,是百姓拍手稱快之事。
如何反對?
拿什麽反對?
後生們都讀書讀傻了嗎?
就在此時,書院的門子,匆匆跑了進來,他氣喘籲籲地匯報道:
“山……山長,府衙的外麵去了好多商人,說是要找於謙於大人,哦不,是於主編,打聽在報紙上登……登什麽‘廣告’的事,還說願意出高價,要登在最顯眼的位置……”
明倫堂內,瞬間死寂。
連最激進的學子,也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商人……已經嗅到了味道?
這群無奸不商的家夥們,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這報紙,不僅奪“清議”,還要開“利路”?
士農工商,讀書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商”。
連商人,竟然也要通過這報紙,發出自己的聲音?
甚至可能與“士”並列於同一張紙上?
顧慎行頹然地坐倒在了太師椅中,他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知道,一種前所未有,看不見摸不著,又無孔不入的力量,已經隨著這報紙,悄然降臨江南!
這份力量,將徹底地改變這片土地上的古老規則。
而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舊時代的話語體係,正在崩塌。
在這股力量麵前,顯得是那麽的脆弱,又那麽的蒼白無力!
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經落幕。
——結束了!
金陵城,聚賢茶樓。
這是南來北往的客商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朱權做了一點簡單的化妝,一身普通文士青衫。
他帶著做小書童打扮的蘇小小,坐在二樓一個臨窗的僻靜位置。
他還點了一壺龍井,幾樣茶點。
朱權看似悠閑,實則耳朵一直豎著,他一直在仔細傾聽著茶樓內的喧嘩。
幾乎每張桌子上,都有人拿著或新或皺的《大明江南日報》,高聲地談論著。
“嘿!痛快!徐元那老賊,家裏抄出上百萬兩銀子!”
“該!——蘇青天總算是瞑目了!”
“看看這兒,‘絲綢總局’的章程,以後咱們小機戶,也能跟大商號一樣,直接賣貨給總局了?”
“別說,少了中間盤剝,這是好事啊!”(峰哥口吻這是好事啊!)
“這‘尋人啟事’也有點意思,說的是,王家莊丟了個半大小子,特征寫得清清楚楚,誰見了去報信,酬銀二兩……”
“嘖,劉記綢緞莊登了廣告,說新到一批杭緞,價格公道……正好,午後去看看。”
“這報上說,朝廷要修京城到天津衛的鐵路?乖乖,那得要多少鐵,要多少人工?不過,要是修成了,運貨可就快多了!”
“半個月出一期?兩文錢?值!比聽一回書還便宜,知道的事可多多了!”
對於報紙,有讚揚,有好奇,有討論。
有人對廣告感興趣的,也有人對遠方的新聞感慨的。
信息在這裏自由地流淌碰撞。
百姓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這個國家,與那些似乎遙不可及的大事,產生了某種最真切的聯係。
他們不再是完全被蒙在鼓裏的“愚民”!
而朱權聞之,微微一笑。
就這?
還不夠!
自己要做的是更大的事。
報紙隻是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