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就在第一縷陽光,驅散金陵的薄霧時。

一隊隊兵卒、衙役,便捧著墨跡未幹的布告,廣貼告示。

他們敲著,回**在各坊市的銅鑼,大聲通知。

一張張蓋有欽差大印的告示,貼滿了主要街道和城門市口。

“欽命巡撫江南、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李,刑部郎中周,示諭金陵士民知悉:”

“茲有杭州府富陽縣前任縣令蘇明遠被誣陷致死一案,疑點頗多,沉冤未雪。”

“本官等,奉旨巡查江南,為彰朝廷公信,明辨是非,定於後日辰時,於應天府衙門口,公開重審此案。”

“屆時,許士紳陳情,允百姓旁觀,以昭天理,以正國法。”

“凡有知情者,可屆時呈稟。”

“特此曉諭,鹹使聞知。”

布告上的內容,瞬間就使得整個金陵城炸開了鍋!

應天府衙,後院簽押房。

“啪!”

一份抄錄的布告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書案上。

應天府尹張淳的臉色鐵青,對著垂手侍立的下屬怒道:

“荒唐!”

“簡直荒唐!”

“公開審案?”

“還在咱們府衙門口?”

“我才生病修養幾天呀!”

“就他娘給我上眼藥?”

“還讓那些泥腿子、販夫走卒圍觀?”

“——成何體統!”

“朝廷體麵何在?”

“官府威嚴何在?!”

“李秉、周瑄這是發的什麽瘋?!”

“還有那個叫龍權的——!”

“定是這賊小子,這錦衣衛的鷹犬出的餿主意!”

通判周永年站在一旁,麵色也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低聲道:

“府尊息怒。”

“他們這是故意要將事情鬧大,把水攪渾!”

“想反過來玩我大哥的手段,想借‘民意’來施壓。”

“蘇明遠的案子……絕不能翻!”

“趙德明那邊……”

“本官知道!”張淳煩躁地揮揮手,“可欽差明發告示,要公開審理,本官能怎麽辦?”

“難道還能把告示都撕了不成?”

“徐侍郎那邊怎麽說?”

“徐公已派人傳話,讓咱們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變。”周永年說道:“賬目、卷宗都已處理妥當,關鍵人證也……都‘安置’好了。”

“他們就算公開審,沒有真憑實據,又能如何?”

“最多是讓那蘇小小的丫頭哭訴一番,博點同情罷了!”

“隻要咱們的人咬死不鬆口,他們就是瞎折騰。”

“倒是那趙德明……下官有些擔心。”

“趙德明……”張淳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是直接經手人,知道得太多。”

“你去找他,再叮囑一番。”

“若是明日堂上他敢亂說一個字……”

“哼,他全家的性命,可都在咱們手裏攥著!”

“是,下官明白。”周永年躬身退下,心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公開審理,眾目睽睽,變數太大了。

兵部衙門,徐元值房。

徐元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落葉,久久不語。

他麵前的書案上,同樣攤著一份布告抄本。

“公開審理……龍權,你這是要效仿古人,搞什麽公庭對質?以正視聽嗎?”

徐元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法不錯,可惜,你太年輕了。”

“官場博弈,豈是市井說書?”

“沒有鐵證,任你巧舌如簧,也定不了案。”

“反而……又給了我們反擊的機會!”

徐元轉過身,對侍立的心腹道:

“去告訴顧慎行、沈文昭他們,明日,便是江南士林彰顯風骨,為民請命的好時候!”

“要讓他們準備好,把聲勢造起來!”

“要讓全金陵,全江南的人都知道,朝廷派來的不是青天,而是酷吏!”

“是為了打壓我江南士紳,破壞祖宗成法而來的災星!”

“是,老爺。”

……

富陽縣令趙德明臨時下榻的驛館。

趙德明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內來回踱步。

他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布告的內容像一道催命符,讓他已經魂飛魄散!

公開審理!

眾目睽睽!

趙德明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被押上公堂,麵對蘇小小那仇恨的目光,麵對欽差冰冷的詰問,麵對無數百姓的指指點點……!

不!

不行!

他不能上堂!

可不去,就是抗命,欽差立刻就能拿他下獄!

“怎麽辦……怎麽辦……”

趙德明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卻抖得潑了自己一身。

周永年的叮囑言猶在耳,那冷冰冰的威脅,讓他不寒而栗。

他現在左右都是死路一條!

“趙大人。”門外傳來周永年平靜無波的聲音。

趙德明渾身一激靈,茶杯“啪”地摔得粉碎。

……

龍江碼頭,四海貨棧。

蔣天雄將一份布告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臉色鐵青。

“公開審案?他娘的,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

“蘇明遠的案子一旦翻過來,順著趙德明這根藤,難保不會摸到鹽幫,摸到周家,甚至……”

蔣天雄沒繼續說下去,但眼裏的恐懼,已經說明了一切!

秦三刀咬牙切齒道:

“總舵主,昨夜失手,折了咱們的好手,那蘇小小命大!”

“現在他們又要公開審案,咱們……”

“慌什麽!”蔣天雄強自鎮定,但眼睛赤紅,血絲密布,“公開審,未必是壞事。”

“顧慎行那些酸丁不是要替江南‘伸張正義’嗎?”

“讓他們去鬧!咱們的人,混在百姓裏,見機行事。”

“實在不行……”

蔣天雄眼中凶光一閃,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趁亂,把趙德明,甚至……把那個蘇小小,一起做了!”

“——一了百了!”

“可是,欽差和錦衣衛必定戒備森嚴……”秦三刀有些擔心地道。

“再森嚴,能防得住萬人之中飛來的冷箭?”蔣天雄發出猙獰笑聲,“去準備吧!記住,要生麵孔,手上功夫好的,做事幹淨的。”

……

同一時間。

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

布告的內容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聽說了嗎?欽差大人要在府衙門口公開審案!審的還是前任縣太爺的冤案!”

“真的假的?能讓咱們老百姓旁聽?”

“布告都貼出來了,那還有假?說是允許士紳陳情,百姓旁觀呢!”

“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啊!”

“沒錯,那蘇縣令我好像聽說過,是個好官,可惜了……”

“好官有什麽用?得罪了上麵,還不是說沒就沒了?”

“這次欽差敢公開審,怕是想來真的?”

“來真的?我看未必。”

“對,那些當官的,官官相護,最後還不是糊弄了事?”

“嗯嗯,有理!公開審案,那麽多老爺看著,欽差會敢得罪人?”

“那可不一定,你忘了昨天禦街上,那個錦衣衛千戶,說殺人就殺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看這回,怕是有好戲看了!”

“這倒也是!後日一定得去看看!看看這青天到底青不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