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連綿的陰雨竟意外地停了。

久違的太陽,刺破了雲層。

灑在了金陵城高聳的城牆與巍峨的城門上。

通濟門外。

旌旗招展,甲胄鮮明。

以南京守備太監和留都最高軍事長官南京兵部尚書王驥。

還有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等留都大員為首的官員肅立道旁。

南京六部、五軍都督府、應天府等衙門,上百名有頭有臉的官員亦在其中。

一眾大小官員按品級肅立,靜候欽差的駕臨。

徐元、周永、周永年等人自然也在隊列之中。

他們身著簇新官袍,麵色恭謹,目光低垂,看不出有絲毫異樣。

辰時三刻。

遠處的官道上,煙塵揚起。

欽差的儀仗緩緩行來。

前有錦衣衛開道,中有欽差節鉞和官銜牌。

李秉、周瑄身著緋色官袍,跨坐在駿馬之上。

兩人神色肅穆,古井無波。

朱權則是一身醒目的飛魚服,按刀騎馬,行在稍側位置,神情也十分的平靜。

他的目光如鷹隼一般,眺望著前方黑壓壓的迎接人群。

特別是在幾位留都大員的臉上,停留了好久。

蘇小小與王雷等隨行人員,則跟在隊伍後麵。

儀仗在距城門百步處停下。

李秉、周瑄下馬,朱權亦隨之動作。

南京守備太監與王驥等大員連忙上前相迎。

雙方按官場禮儀見禮,場麵話一套接一套。

“李大人、周大人、龍千戶一路辛苦!”

“奉旨南巡,肅清奸佞,實乃江南百姓之福!”

王驥年約六旬,但麵容紅潤,精神抖擻!

他聲音洪亮,率先開口,言辭之間滿是熱絡。

但若仔細觀察,王驥的眼底深處,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王驥是正統、景泰兩朝的老臣。

可謂,久鎮南京,地位超然。

他與徐元等人的關係也十分微妙,不完全同流合汙,但也絕非清流。

他在江南更像是一個明哲保身的平衡者!

“王部堂過譽,下官等奉旨辦差,分內之事。”

李秉拱手還禮,不卑不亢。

周瑄亦在一旁微笑致意。

守備太監則是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幾句“皇恩浩**”“陛下聖明”之類的套話。

這個太監的目光,始終是在朱權的身上。

顯然,他對這位突然冒出,傳聞中手段狠辣的錦衣衛千戶頗為好奇!

甚至,還有一絲絲的忌憚!

接著,便是引見本地官員。

徐元作為南京兵部右侍郎,自然在列。

當王驥介紹到徐元時,朱權明顯感覺得到,這位徐侍郎看向自己的眼神,雖然表麵恭敬有加……,

——但眼底一閃而過的陰冷與毒辣,卻似如毒蛇吐信一般。

輪到周永和周永年時,兩人更是將姿態放得極低,還連連自稱“下官”。

朱權也察覺到了,他們身體微微有些緊繃,目光中滿是躲閃。

朱權心中冷笑,麵上卻隻是淡淡點頭。

當介紹到周永年時,朱權還不經意地問了句:

“周通判,聽聞令郎周琨公子,前些日子在運河上受了些驚嚇,可曾好轉?”

周永年聞言渾身一顫!

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還好很快掩飾過去。

他連忙說道:

“勞……勞千戶大人掛心,犬子無礙,隻是偶感風寒,在家將養。”

周永年心中駭然不已,這龍權果然還記著船上之事!

而且還當眾提起,分明是在警告!

徐元在一旁聽得,心中也是一沉!

對朱權的警惕,又提高了幾分。

此人行事,果然肆無忌憚,還很記仇。

寒暄完畢。

王驥便欲引欽差一行入城,前往早已備好的欽差行轅。

行轅設於南京禮部的會同館。

隊伍重新開拔,緩緩地向洞開的通濟門行去。

然而,就在儀仗即將踏入城門洞的刹那……,

——異變突生!

“青天大老爺!冤枉啊——!”

“求欽差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活不下去啦!朝廷加稅,是要逼死我們小民啊——!”

突然間,前方通往城內的主幹道:

——禦街的街道兩側!

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出了黑壓壓的人群!

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麵有菜色。

有挑夫、有腳力、有水手……,

——有織工模樣的婦人;

甚至還有些半大的孩子!

人數怕有數千上萬之眾!

他們並非在胡亂亂撞,而是如同早有預演過一般,迅速地匯聚到了禦街的中央。

旋即,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他們將寬闊的禦街,一下子給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幾人,正高舉著用竹竿挑起來的粗白布。

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寫著:

——懇請欽差明察商稅之弊!

——小民苦稅久矣!

——求活路,減賦稅!

……等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