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馮子明看似在服軟認錯,實則仍是在避重就輕。

他試圖將自己給摘出去!

不過,卻也正合朱權之意。

他本就沒指望,借著一下子扳倒一個經營多年的小小知府,從而就能改變整個江南官場。

這種事情,誰來都做不到!

殺人管用的話!

老爹朱元璋晚年也不會是孤獨的。

自己現在要的,正是馮子明這種“畏懼”和“急於撇清”的心態。

以便將他變成自己手中一顆聽話的棋子!

“馮知府。”

朱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陣冷冽,

“治下不嚴,失於監察,僅是失職。”

“可你方才不問情由,便欲將本官與這些無辜百姓定為‘亂黨’,喊打喊殺,甚至要‘格殺勿論’……”

“——這恐怕,不是一句‘失察’能解釋的吧?”

馮子明心中一驚一慌!

他連忙道:

“下官一時情急,聽信讒言,絕無構陷大人之意!下官……”

“有無構陷之意,你心裏清楚。”朱權不悅地打斷了他的話。

朱權目光如電,旋即冷冷地掃過馮子明那已經有些蒼白的臉,了然一笑,又道:

“本官其實是奉了皇上密旨南下,所查之事,關係重大。”

“今日所見所聞,鹽幫之猖獗,胥吏之枉法,百姓之困苦,乃至你馮知府的言行……”

“本官皆會如實記錄——!”

“一份密報,旦夕可至禦前。”

“馮知府,你猜,陛下若知你治下如此,且對錦衣衛千戶喊打喊殺,還欲加其罪……,——陛下會作何想?”

“你馮家滿門,又當如何?”

這番話,如同一把利劍,刺得馮子明透心涼!

他雙腿發軟,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直達天聽的密報!

構陷錦衣衛!

縱容鹽幫欺民!

哪一條都足以讓他丟官罷職,甚至抄家流放!

馮子明再也顧不得顏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連連磕頭:

“千戶大人開恩!”

“下官知錯了!”

“下官願戴罪立功,唯大人馬首是瞻!”

“隻求大人給下官一個機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彌補過失,整飭地方,絕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看著一府之尊,竟然當眾下跪求饒!

周圍的百姓,織工們,無不瞠目結舌!

同時,也覺得有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原來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也會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朱權要的就是馮子明這番話和這態度!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磕頭如搗蒜的馮子明,冷聲道:

“好,本千戶就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第一,鹽幫在揚州所有分舵、窩點,三日之內,給本官連根拔除!”

“首惡嚴懲,脅從甄別,所斂不義之財,盡數充公,用於補償受害百姓!”

“你可能做到?”

“能!能!下官即刻去辦!”馮子明連連答應!

對付鹽幫,雖然會得罪一些人。

但比起自家的性命前程,鹽幫又算得了什麽?

有些事不上秤便罷,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第二……”

朱權指向王石頭、趙大夯等人,又道:

“這些織工,本分勞作,反遭盤剝,生計無著。”

“著你揚州府撥出專款,在此選址,建造工坊和房舍。”

“要妥善安置他們,並尋可靠商人,以公道價格收購他們的織物,使他們能安居樂業。”

“這其實本就是你這個一方父母官該做的。”

“日後若有類似受欺壓的匠戶和商戶,你照舊得妥善安置。”

“你能做到嗎?”

“能!下官親自督辦,定不教百姓再受欺淩!”馮子明哪敢再說個不字。

這一位上差,竟然還是帶著上意來的!

他更惹不起了!

“第三,今日之事,你言行失當,驚擾百姓,需得向這些鄉親賠罪。”

“所立承諾,需白紙黑字,立下字據。”

“再由韓百戶及在場諸位鄉親見證。”

“日後若有反複,或陽奉陰違,這份字據與本官密報,便是你老小子的催命符!——你可願意?”

“願意!下官願意!”馮子明此刻隻求保命,什麽條件他都能應下。

馮子明在心中已將邢有德和鹽幫罵了千萬遍!

若不是他們,自己何至於落入這般境地?

被迫簽下這近乎賣身的“字據”?

哪有做父母官做到這份上的?

自己這輩子不是完了?

罷了,能活命就成!

朱權讓韓剛取來紙筆,馮子明當眾寫下承諾書,並按上手印。

韓剛作為錦衣衛見證人,也簽下名字。

王石頭、趙大夯作為百姓代表,亦顫巍巍地按了手印。

這份特殊的“契約”,

——就此成立!

這份契約日後也將作為劃時代的憑證,進入大明的曆史博物館內!

處理完這些,朱權又溫言安撫了王石頭等人一番。

囑咐他們安心,自己過些時日還會再來看望。

朱權心中已有計較,要在揚州,乃至整個江南,嚐試推動建立類似“行會”一樣的存在,但這行會又是更具現代工會作用的組織。

朱權想要以此,保障底層工匠們的權益;

同時,也要借馮子明之手,試點由官府牽頭,吸納民間資本,規範經營“官督商辦”的作坊。

這或許,便是江南未來的“國企”雛形。

“馮大人。”朱權看著如釋重負,又愁眉苦臉的馮子明,“此地事了,咱們一起回你的揚州府衙吧。”

“我們,可還有許多細節,需得好好‘聊聊’。”

朱權特意加重了“聊聊”二字。

馮子明心中叫苦不迭!

他深知,這“聊聊”絕非喝茶敘舊那麽簡單,怕是又要被盤剝掉一層皮。

甚至,還會被迫交代出更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馮子明又不敢拒絕,隻得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答應道:

“是是是,下官在前引路,千戶大人請!”

他吩咐自己的師爺留下,與趙大夯和王石頭等人,對接後續的安置事宜。

自己則是鞍前馬後,親自為朱權引路。

朱權示意蘇小小跟上,一行人便準備離開。

這時,王雷也從人群中走出,對朱權抱拳行禮:

“見過大人——!”

王雷方才已與暗處的沈錚、趙勝匯合。

沈錚讓他明麵上跟著,隨行護衛皇祖。

朱權看了王雷一眼,點了點頭,並未多問。

有王雷在明,沈錚、趙勝在暗,護衛確實也能更為周全。

而且王雷已經露麵了,再在暗處反而不妥。

韓剛目送朱權和蘇小小還有王雷,在馮子明恭敬地引領下離開,他則是留下了部分錦衣衛,協助處理鹽幫及安置事宜。

旋即,他才趕緊帶人跟上。

破廟前的百姓和織工,久久不願散去。

大家口中議論紛紛。

臉上卻也洋溢起久違的笑容。

遠處,沈錚與趙勝並未隨行。

沈錚對趙勝道:“皇祖已掌控局麵,馮子明翻不起浪。”

“接下來,該是明麵上的欽差登場了。”

“李秉、周瑄二位大人,按行程,也該在今日抵達揚州了吧?”

趙勝點頭道:“頭兒,探子回報,李大人和周大人的官船,午時已過瓜洲渡,估計此刻已在揚州碼頭下船,很快就要入住驛館了。”

“好!”沈錚眼中精光一閃,“我們去拜會一下二位欽差大人,將揚州這裏的情況,還有……‘龍千戶’的事,跟他們通個氣。”

“朝廷明查,皇祖暗訪,再加上馮子明這顆棋子,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說不定,咱倆日後也能論功行賞!”

“——咱們走!”

兩道身影悄然沒入暮色之中,向著揚州城內的驛館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