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雙手顫抖地捧起酒杯,冰涼的瓷壁,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皇祖。
他隻見,皇祖的麵貌,依舊俊美年輕,恍若當年奉天殿前那道玄衣身影。
時光未曾在皇祖的臉上,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反觀自己,麵龐黝黑粗糙,胡須雜亂,眼角已有了細紋,一身破舊僧袍,與皇祖的清華如玉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再次清晰無比地認識到,自己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
而皇祖,卻依然是那個仿佛能掌控一切,俯瞰眾生的“大明皇祖”!
“孫兒……孫兒……不苦。”
朱祁鎮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他放下酒杯,離開座位,再次對著朱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這一次,朱權沒有攔他。
“孫兒叩見皇祖。”
“皇祖仙顏永駐,風采更勝往昔。”
“孫兒……心中隻有歡喜。”
朱權看著吃過苦的朱祁鎮,再聽到他話中的誠摯之情!
心中那點因往事而起的複雜情緒,終究是化作了更多的感慨。
朱權再次起身,將朱祁鎮扶起,按回座位,語氣更溫和了些,
“行了,起來吧。”
“動不動就跪,像什麽樣子。”
“你雖不再是皇帝,也曾是天子,膝蓋沒那麽軟。”
朱祁鎮被按著坐下,聞言卻連忙搖頭,眼中淚水未幹,神情卻異常認真,
“不,皇祖,孫兒不配為天子。”
“——真的!”
“這些年,孫兒跟著師父,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了很多人,也……也想通了很多事。”
“當初在帖木兒,孫兒任性妄為,險些釀成大禍,若非皇祖運籌帷幄,樊忠、吳克忠等將軍拚死相救……,”
“孫兒早已是帖木兒人的階下囚,更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廢了孫兒,是皇祖保全了孫兒,也保全了大明顏麵。”
“孫兒……心服口服,絕無怨言。”
朱祁鎮頓了頓,眼中泛起一絲真誠的欣慰和釋然。
他又道:
“如今,祁鈺……他將國家治理得很好。”
“孫兒這一路走來,無論是在北地邊鎮,還是在這江南腹地,聽到百姓閑談……,——提起景泰年間,都說天下太平。”
“……稅賦不重,官吏也不敢過於胡來,是個能過安生日子的好年景。”
“孫兒聽了……心裏是高興的,——真的。”
“這說明,皇祖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弟弟他……比我更適合那個位置。”
這番話,說得坦**而平靜,沒有虛偽的客套,也沒有不甘的怨懟,隻有一種曆盡千帆後的透徹與放下。
朱權靜靜地聽著,望著眼前這個氣質已與當年截然不同的“前皇帝”,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磨難,果然是最好的老師!
眼前的朱祁鎮,洗去了鉛華,褪去了浮躁,留下了一份難得的清醒與平和。
他或許不再適合駕馭那至高無上的權柄,但卻真正理解了“天下”二字的重量。
“你能這麽想,孤心甚慰。”
朱權的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舉起酒杯,
“來,為你的這份‘明白’,咱們一起喝一杯。”
朱祁鎮連忙雙手捧杯,與朱權輕輕一碰,仰頭飲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讓他覺得無比暢快。
於謙在一旁,也默默舉杯,一飲而盡,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一路看著朱祁鎮從最初的怨天尤人、自暴自棄,再到後來的沉默麻木,還有漸漸打開心扉……,
——直至最後的觀察、思考、體悟!
——最終,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如今能得到攝政王殿下的一句肯定!
他這“師父”,也算沒有辜負所托。
“你也坐,於卿。”
朱權示意於謙落座,
“這些年,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辛苦,分內之事。”
於謙恭敬答道,小心地在朱祁鎮下首坐了半個椅子。
朱權看著兩人,目光在朱祁鎮那身破舊僧袍和於謙洗得發白的青衫上掃過,溫聲道:
“都別拘著了,先吃點東西。”
“這醉仙樓的淮揚菜,還算地道。”
朱祁鎮和於謙依言動了筷子,但顯然心思都不在美食上。
朱祁鎮不時偷眼去看朱權,眼神敬畏。
於謙則是沉默著,心中疑問越來越重。
終於,於謙放下筷子,斟酌著詞語,恭敬地開口問道:
“殿下……您……您怎麽會突然駕臨鳳陽?”
“可是……京中有什麽變故?”
於謙問得小心,心中卻已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以攝政王之尊,微服來到這龍興之地,而且還是特意地尋他們!
這絕不可能隻是“巧遇”和“敘舊”那麽簡單。
朱權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於謙,又看看瞬間緊張起來的朱祁鎮。
他臉上那抹輕鬆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變得深遠而凝重。
雅間內的氣氛,再次悄然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