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手中那杯琥珀色的禦酒,在燭火的照耀下,此時泛著微光。

當他聽到朱祁鈺,那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七分不甘、三分質問的“皇祖以為如何”,

……也是沉默了片刻!

朱權並未如眾人預想的那般,震怒或者當眾駁斥。

他隻是將酒杯在指尖緩緩轉動,目光平靜地望著一臉急切的皇帝。

“陛下……”

朱權開口,聲音不大,但卻清晰地壓過了宴席間此刻產生的些許嘈雜,

“太子之位,關乎國本,豈可輕言更易?”

“太子見深,年歲漸長,並無失德之處,且多年來由本王親自教導,品性學識,皆是上選。”

“陛下新得皇子,愛護之心,臣能理解。”

“但為江山社稷計,此事,不妨暫緩幾年,待皇子稍長,再議不遲。”

朱權的語氣溫和,甚至還帶有長輩的勸導之意。

但這話中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態度,卻也讓在座的所有老於世故的臣子,——心中都是一凜!

——攝政王話裏的意思,可並非商量,而是定論。

朱祁鈺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緊緊攥著酒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暫緩幾年?”

朱祁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微微發怒的顫抖,他不滿道:

“皇祖!過幾年?又是過幾年!”

“朕是皇帝!立自己的嫡長子為太子,天經地義!”

“為何要等?!”

“難道在皇祖心中,朕的兒子,就永遠比不上大哥的兒子嗎?”

朱祁鈺口中的“大哥”,自然是指被廢為沂王的朱祁鎮。

人一旦情緒的閘門打開,那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憤怒,甚至是一直以來心中的惶恐,便會不斷洶湧而出。

朱祁鈺猛地站起身,龍袍的袖擺帶翻了案上的一個碟子,嘩啦一聲砸在地上。

碎裂聲,在此時寂靜的宴會廳中,顯得格外的刺耳。

朱祁鈺幾步便衝到了朱權的案前,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全然不顧帝王威儀,像個得不到心愛玩具的孩子,衝著朱權低吼,

“為什麽?皇祖你告訴朕!到底是為什麽!”

“當初你讓朕坐上這個位置,是不是就因為朕比大哥好掌控?”

“是不是你從來就沒真正屬意過朕?”

“你心裏屬意的儲君,是不是一直都是大哥的兒子見深?”

“是不是等朕……”

“等朕……沒了用處,你就要把朕踢開,扶他上位?!”

這番話已是極其誅心,近乎**的質疑,朱權扶他上位的動機!

甚至還當著這麽多大臣的麵!

在控告,在抱怨,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傀儡,告狀自身的傀儡地位!

群臣,那是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內閣首輔商輅、次輔王文……等人,急忙連滾帶爬地離席衝出,撲到朱權的麵前,一個個深深叩首,聲音帶著哭腔:

“攝政王千歲息怒!”

“陛下……今日多飲了幾杯,酒酣耳熱,言語失狀,絕非本意啊!”

“寧王殿下明鑒!”

“陛下絕無不敬之意,隻是……愛子心切,一時情急!”

他們向朱權求情!

也不忘勸告陛下:

“陛下!陛下慎言啊!”

“攝政王殿下乃國之柱石,對陛下、對社稷忠心可鑒日月!”

“立儲之事,殿下必有深謀遠慮,陛下切不可誤會了殿下的苦心啊!”

幾位閣老一邊向朱權請罪,一邊又去拉朱祁鈺的衣袖。

他們低聲急促地勸解,試圖要將這失控的場麵給挽回。

商輅更是急中生智,連忙道:

“陛下,皇子殿下見濟年幼,正好可先由臣等悉心教導。”

“研習聖賢之道,待其聰慧開蒙,品性養成,屆時再議儲位,方能服眾,亦是穩妥之策啊!”

“攝政王殿下所言‘過幾年再說’……”

“——實乃老成謀國之言,還望陛下三思!”

其餘大臣也紛紛跪倒一片,口稱“陛下息怒”和“寧王千歲息怒”!

大臣們嚇得魂不附體,哪還有之前的喜笑顏開!

不過此時的場麵,確實有些非同尋常!

宴席之上,竟無一人去替皇帝出頭!

反而都是在替皇帝,向朱權告罪。

就生怕這位權傾朝野的“皇祖”,一怒之下,做出什麽更為可怕的事情出來。

這詭異的一幕,清晰地昭示著,在場的眾人心中那杆秤,究竟偏向何方!

——皇帝年輕氣盛,而攝政王才是真正掌控大局,定鼎乾坤之人。

一旁的老朱朱元璋看到這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