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一出現,原本嗡嗡作響的議論聲,瞬間就低了下去。
所有王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這位,一個時辰前,還尊貴無比,此刻卻顯得無比狼狽的皇太孫。
諸王的目光,有憐憫,有譏諷,有幸災樂禍……,
——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
大多數藩王,對他們這個侄子的觀感,其實頗為複雜。
一方麵,他是大哥朱標的兒子,愛屋及烏,多少有些情分;
但另一方麵,朱允炆自幼被父皇和大哥保護得太好,身上帶著文人迂腐氣。
又因儲君的身份,隱隱高出他們這些做叔叔的一頭。
讓他們這些手握實權的王爺們,心裏並不那麽服氣。
今日見他被父皇當眾如此折辱,不少人心中除了震驚,竟也隱隱生出一絲快意:
——你小子也有今天?
朱允炆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針紮一般!
他羞憤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隻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卻帶著異樣熱情的聲音響起,
“允炆!我的好侄兒!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你看看你,臉色這麽差,可是身子不適?”
眾人看去,竟是二哥秦王朱樉!
隻見朱樉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幾步就走到了朱允炆的麵前。
他一把拉住朱允炆的胳膊,那親熱勁兒,與家宴上出言擠兌朱權,後來被父皇痛罵時,
——判若兩人。
朱允炆嚇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手,但朱樉握得更緊了!
“二……二叔……”
朱允炆聲音幹澀。
“走走走,這兒風大,別吹著了。”朱樉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地將朱允炆帶到宮門一側,避開了大部分人的視線。
但依然落在了,一些尚未離去的藩王眼中。
晉王朱棡皺了皺眉,覺得老二此舉有些突兀。
燕王朱棣目光微閃,深深看了朱樉和朱允炆的背影一眼後,便也不再停留,轉身就登上了自己的王駕。
其他王爺也大多搖搖頭,覺得這是二哥在安撫或者看朱允炆笑話,不願多管閑事,紛紛上車離去。
陰影下,朱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但語氣依舊熱情親切,
“允炆啊,今日之事,二叔都看在眼裏。”
“真是……真是委屈你了!”
朱樉歎了口氣,仿佛感同身受。
朱允炆聽到這話,眼圈一紅,多日來的委屈和恐懼,還有今日受到的莫大羞辱,一時間全部湧上心頭。
他的聲音,都帶起了哽咽,“二叔……皇爺爺他……為何要如此對我?”
“——允炆到底做錯了什麽?”
“你沒錯!”朱樉立刻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要我說,那都是有人從中作梗,迷惑了聖心!”
“有人?”朱允炆一愣。
“還能有誰?”朱樉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煽動性,“就是你那好叔叔——你的十七叔!”
“你沒看見嗎?父皇今天眼裏隻有他!”
“又是親自倒酒,又是讓他坐龍椅,還要給他封什麽攝政王……”
“這不擺明了,是要把他往那個位置上推嗎?”
朱樉緊緊地盯著朱允炆的眼睛,一臉真誠,一副為了大侄子你好的模樣,又道:
“允炆,你才是大哥的嫡長子,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孫!”
“這大位,本該是你的——!”
“可現在,眼看就要被一個年紀比你小,隻會搞些奇技**巧的小子給奪了去,你甘心嗎?”
“對得起你父親在天之靈嗎?”
這話好比是一根毒刺,直接狠狠地紮進了朱允炆心底最深處!
不甘心?
他當然不甘心!
恐懼和委屈,迅速化為了對朱權強烈的嫉妒和恨意。
“我……我當然不甘心!”
“可是……皇爺爺他……”
朱允炆又懼又恨,又急又怒,卻又不知所措。
“您皇爺爺,是被一時蒙蔽了——!”朱樉趁熱打鐵,拍著胸脯就保證道:“允炆,你放心!二叔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你父親在世時,與我最為親近,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
“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屬於你的東西被人搶走!”
“不然,就是我對不起大哥!”
朱樉說著,也觀察著朱允炆的神色,見他已被自己說動,趕緊就繼續蠱惑道:
“那朱權,仗著有點小聰明,討了父皇歡心,就如此目中無人,連我們這些做兄長的,他都不放在眼裏,更遑論你這正統的儲君!”
“此子不除,必為後患!”
“今日他能讓父皇冷落你,明日他就能……”
說著,朱樉便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頓時,嚇得朱允炆一哆嗦。
“那……那二叔,我該怎麽辦?”
朱允炆被嚇得六神無主,趕緊抓住救命稻草!
朱樉心中暗喜,魚兒上鉤了。
他臉上,當即就露出同仇敵愾的表情,
“此事需從長計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走,到二叔府上去,我們叔侄倆好好合計合計!”
“二叔定要想法子,讓父皇看清那老十七的真麵目,保住你的位置!”
朱允炆此刻心亂如麻,既有對朱權的恨意,也有對失去儲位的恐懼,更有對朱樉“雪中送炭”的感激……,
他也不多想,便昏頭昏腦地點了點頭。
朱樉心中得意,拉著朱允炆就朝自己的王駕走去。
他自然不是真心要扶持朱允炆,而是看準了朱允炆對朱權的嫉恨和恐懼。
他是想借朱允炆這把“刀”,去對付風頭正盛,讓他也深感威脅的老十七朱權。
最後,若能兩敗俱傷,或是至少重創朱權。
他這“漁翁”,或許就有得利的機會。
以前他對皇位並無太多奢望,但今日父皇對朱權的超規格的器重,像是一把鑰匙,也打開了他心中某個隱秘的念頭——!
既然老十七都可以,憑什麽我不行?
至少,要先除掉朱權這個最礙眼的!
宮門前,漸漸冷清下來。
諸王車駕依次離去,隻剩下巡邏的侍衛們整齊的腳步聲。
誰也沒有注意到,寧王朱權的車駕,依舊靜靜停在原地。
因為朱權本人!
——並未出宮!
之前的一會兒。
朱權就在剛要走到宮門的時候,就被一名麵白無須,眼神謙卑的太監給攔住了。
這太監,朱權認得,是父皇身邊最得用的心腹之一,也是貼身伺候了父皇多年。
“寧王殿下,請留步。”
老太監躬身行禮,聲音平和,
“萬歲爺在禦書房,請您過去一趟。”
“說是有要事,要與殿下單獨敘話。”
朱權心中一凜!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今日家宴上那一道道天雷滾滾,恐怕還隻是前奏。
父皇單獨召見自己,還是此時此刻?
——絕無可能隻是尋常的父子閑談!
朱權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萬般的疑慮和隱隱的不安。
他對老太監點了點頭,“嗯,有勞公公帶路了。”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