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寒風凜冽。
朱祁鎮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額頭緊貼著手背,身體因恐懼而不住地顫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頭頂上方,那道平靜,卻如同山嶽般給人以壓迫感的淩厲目光!
這道目光,正冷冷地垂視著自己!
——那是皇祖朱權的目光!
皇祖,沒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沒有失望的歎息,隻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審視。
仿佛是在打量著一件犯了錯的器物!
對,不是人,是器物!
這樣的目光,反而讓他感到無邊的恐懼!
朱祁鎮的心中越發後怕——!
朱權俯瞰著,這個大明皇帝,自己血緣上的子孫,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曆史的車輪,似乎總有其頑固的慣性!
即便自己,已經改變了這麽多……,
讓大明擁有了更先進的科技,更強大的軍力,甚至更廣闊的視野!
但,人性的弱點,還是又給自己上了一課!
少年天子的輕狂與愚蠢,險些讓一切又重蹈覆轍。
若非自己早已提前埋下後手;
若非樊忠等老將忠勇果斷;
就眼前這個跪著的年輕人,恐怕就會釀成比“土木堡”還要丟人的奇恥大辱!
——直接留學中亞,甚至搞不好留學到阿拉伯去了!
按照帖木兒帝國的慣例,朱祁鎮如果真被俘了,肯定也是關押在安卡拉,而不是撒馬爾罕。
安卡拉再過去一點,那就是君士坦丁堡了!
——直接留學歐羅巴算了!
“唉!幸好,老爹他看不到這一幕……”
朱權心中暗自慶幸地歎氣道!
若被自己老爹朱元璋看到了!
他得氣活過來!
自己已經改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似乎唯有通過最激烈的方式,才能徹底扭轉。
那麽,就讓自己,來充當這扭轉乾坤的推手吧!
朱權覺得老爹朱元璋看不到這一幕!
但卻不知道,老朱正看得津津有味!
朱權身側的朱元璋,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後代子孫朱祁鎮,這副瑟瑟發抖真心悔過的模樣,心中那點因野馬渡之事而升起的怒火,倒也消減了幾分。
老朱無疑是很疼自家孩子的!
朱元璋心中一歎,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小子態度還算可以。”
不過,旋即,老朱又生出一些憂慮,
“可……態度好,又有什麽用?”
“皇帝是天下之主,需要的不僅僅是知錯,更要有不犯錯的能力和決心!”
“這次是有老十七和樊忠兜著,……下次呢?”
“萬一哪天老十七……不在了,這小子再把江山折騰出個好歹來,咱的大明怎麽辦?”
朱元璋越想,越心驚!
第一次對自己那套,試圖為子孫規劃好一切的《皇明祖訓》,產生了根本性的懷疑。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兒孫自有兒孫的造化,強求不得。”
“幸好啊,老十七還活著……”
“不然,這小子被那什麽帖木兒抓了去,咱老朱家的臉,咱大明的臉,可真就丟到爪哇國去了!”
隨著朱祁鎮的跪下,廣場上肅立的文武百官,無論心中作何感想,也都齊刷刷地跟著跪倒一片。
連皇帝都跪了,誰還敢站著?
整個奉天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一片緋袍紫衣的朝廷重臣。
站著的,唯有台階上,那道玄衣身影,孑然獨立。
——仿佛淩駕於眾生之上!
朱權的心,早已在漫長的歲月,還有穿越來的際遇中,被磨礪得古井無波。
對於老朱家的這些子孫,他更多的是一種責任。
——非是尋常的親情羈絆!
若自己不是朱元璋的十七子,也沒有背負這身的因果,也沒有那不知道是恩賜,還是詛咒的長生……,
——自己或許早就拋下一切,去追尋更廣闊的自由了!
“祁鎮……”朱權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卻清楚地傳入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你可知,錯在何處?”
朱祁鎮身體一顫,不敢抬頭,帶著哭腔,將自己早已在心中複盤了無數遍的過錯,一一泣訴道:
“孫兒……錯在不聽樊忠、吳克忠等老將軍忠言,剛愎自用……”
“錯在受王振那閹宦蠱惑,擅離大軍,輕敵冒進……”
“錯在視軍國大事如兒戲——!”
“……險些陷自身於死地,更置大軍於險境……”
“錯在……辜負了皇祖的信任,差點壞了朝廷收複西域,威懾中亞的大計……”
朱祁鎮說的,倒是條理清晰。
可見,回來的這一路上,他的內心,也經曆了不少的煎熬和反省。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這不是朱權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