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山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小小的獵戶院子裏,激起了千層巨浪。

所有人都被震得呆立當場,腦子裏嗡嗡作響。

開荒?

開那片一百多畝的荒地?

還要建作坊,讓全村人都有活幹,有錢拿?

這不是在說夢話吧?

“六爺,您沒說笑吧?”一個獵戶結結巴巴地開口,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鬼還要精彩。

“是啊六爺,那片地可邪性得很,聽說以前有人試過,種什麽都不長,白費力氣!”

“一百多畝地,光是把草拔幹淨,把地翻過來,就得累死多少人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信和疑慮。

這計劃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們一輩子貧苦生活的想象。

宋青山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齊老爹的身上。

齊老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不是因為懷疑,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惶恐。

就在幾天前,他還是一個孤苦伶仃,連給親弟弟下葬的錢都拿不出來的糟老頭子。

可現在,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幫他安葬了弟弟,收留了他那來路不明的孫女,給了他一個家,現在,更是要將如此天大的事情,交到他的手上!

這是一種怎樣的信任?

“撲通!”

齊老爹雙膝一軟,再一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

“六爺!使不得啊!”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帶著哭腔。

“我就是一個打獵的粗人,大字不識一個,哪裏擔得起這樣的大事啊!”

“您這是抬舉我,可我要是把事辦砸了,我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真的怕了。

宋青山給予的這份信任,太重了,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怕自己辜負了這份天大的恩情。

宋青山這次沒有讓他一直跪著,而是親自上前,彎腰將他扶了起來。

他的手很有力,穩穩地托住了齊老爹顫抖的胳膊。

“齊老爹,我信你,不是因為我抬舉你。”

宋青山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沉穩而堅定。

“我信你,是因為你在村裏幾十年,為人處世,大家都有目共睹。”

“你穩重,踏實,村裏人敬你,服你。這件事,隻有你出麵,才能讓大家夥兒信服,才能把人心都聚起來。”

“我不求你識多少字,我隻求你,用你的真心,去把這件事辦好。”

“告訴村裏人,我宋青山不是在說空話,我是要帶著大家夥兒,一起過上好日子!”

宋青山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股暖流,湧入齊老爹冰冷悔恨的心裏。

他看著宋青山那雙深邃而又充滿信任的眼睛,渾濁的老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刻,他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齊老爹猛地用袖子擦幹了臉上的淚,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挺直了許多。

他那雙因為悲傷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股灼熱的光。

“六爺!”他對著宋青山,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您放心!我齊山這條老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了!”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把這件事,給您辦得妥妥當帖!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好。”

宋青山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這事不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等種子到了,咱們再開始。”

喪事辦完後的日子,村裏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齊老爹將所有的悲傷都埋在了心底,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

每日除了幫著柳國安他們處理皮貨,更多的時間,則是在村裏默默地轉悠。

和那些老夥計、老鄰居們拉著家常,眉宇間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鄭重。

而那個叫齊蘋的小丫頭,在嫂子們的悉心照料下,也漸漸有了些血色。

雖然話依舊很少,幹活也依舊笨手笨腳,但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裏,偶爾也會流露出一絲對這個家的依賴。

宋青山將一切看在眼裏,卻什麽也沒說。

五天後,一輛滿載著麻袋的騾車,在驛站夥計的吆喝聲中,緩緩駛入了青山村。

“六爺!種子到了!”

正在院子裏琢磨著大棚圖紙的宋青山聞聲走了出去,齊老爹和柳國安等人也全都圍了上來。

幾十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被卸了下來,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小山。

齊老爹走上前,解開一個袋子,伸手進去,抓起一把飽滿圓潤的黃色豆子。

“是黃豆,上好的黃豆!”他激動地對宋青山說道。

這就是六爺說的,能讓全村人吃飽飯、賺大錢的全新作物?

雖然心裏還有些犯嘀咕,但這沉甸甸的豆子,卻給了他無窮的底氣。

“六爺,種子到了,我現在就去跟村裏人說!”

齊老爹攥緊了手裏的豆子,眼神無比堅定。

“去吧。”宋青山點了點頭。

“把事情說清楚,願意幹的,就去你那裏報名登記。記住,我們不強求。”

“我明白!”

齊老爹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竟帶著幾分一往無前的氣勢。

趁著齊老爹去動員村民的這段時間,宋青山決定再去一趟青石鎮。

開荒種豆隻是第一步,他真正的目標,是要將生意鋪到鎮上去。

而周家,就是橫在他麵前的第一塊絆腳石。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他必須盡快摸清楚周家的底細。

跟大嫂胡秀蘭打了聲招呼,說去鎮上買些東西,宋青山便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青石鎮。

這一次,他沒有去人多的地方,而是徑直來到了周家布匹莊附近。

周家不愧是青石鎮的首富,整個宅院占了小半條街。

高牆大院,朱漆大門,門口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的行人,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宋青山在附近轉悠了幾圈,試圖找機會。

他裝作買東西的客商,在對麵的茶樓裏坐了半天,豎著耳朵聽人閑聊,卻隻聽到一些關於周家布匹生意如何紅火的吹捧,沒有半點有用的信息。

他又繞到周家的後巷,那裏是下人進出的地方。他看到一個倒泔水的小廝。

本想上前用幾個銅板套套話,可那小廝警覺得很,一看到他這個生麵孔靠近,立刻就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倒完泔水提著桶就跑回了院子,還砰的一聲關上了後門。

宋青山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不禁有些沉重。

這周家,果然不簡單。

家風森嚴,下人嘴緊,防備心極強。

宋青瑤那個女人,能在這樣的地方站穩腳跟,心機手段可見一斑。

看來,想從外部打探消息,幾乎不可能。

眼看天色不早,宋青山隻好暫時放棄,帶著一絲無功而返的鬱悶,轉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然而,當他剛剛走到村口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