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在祈雨盛典舉辦後的第六天中午,洪武大帝朱元璋禦駕返回應天府禁城,不及休息,便立刻宣召文武群臣於未時入宮議事。
這位白手打天下的開國雄主端坐在龍椅之上,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的臉龐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嚴凝重,深深的瞳眸裏閃動著凜凜寒光,使得立於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紛紛股栗心顫,敬畏之極。隻有劉基昂然直立於殿前,不卑不亢,恬淡沉靜,神色自若。
朱元璋的目光在大殿內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太子朱標的臉上定了片刻,才緩緩向著諸臣說道:“在朕這禦駕親征山西遺寇的一個多月時間裏,有勞列位臣工輔弼太子治民理政了!”
群臣聽罷,齊齊拜倒,山呼萬歲,連稱不敢貪天之功。
朱元璋麵無表情,用手一抬,侍立一側的宦官立刻宣示百官平身進奏。
卻見李善長起身出列奏道:“陛下身在前方剿除胡寇,臣等留守後方卻是魂牽夢縈,時時掛念著陛下的龍體安危——今日見到陛下安然返駕回宮,個個心頭真是喜極欲泣!”說著,他的眼眶果真眨出了星星點點的淚光。
朱元璋威嚴沉凝的臉上這才放出了一絲笑意,擺了擺手,止住李善長的抽泣,開門見山地說道:“且不要去說這些了。你們中書省為前方籌措糧餉之事進展如何?”
李善長拿袖角擦了擦眼角,肅然答道:“臣等盡心竭誠,為使北伐大軍毫無後顧之憂,現已籌齊三百萬石糧食,即日便將運往河南,足夠我大明八十萬雄師三月食用了。”
“好!”朱元璋聽到這裏,不禁拍案讚了一聲,麵露喜色,“朕八十萬雄師有了這三百萬石糧食,必會士氣大振——賊酋王保保不足懼矣!”
說罷,他拿眼瞥了一下站在丹墀右側首位的劉基,然後深深地凝視著李善長,道:“李丞相能在大旱之年籌到這三百萬石糧食,實在是功勳至偉!若是換了別人,能夠湊到一兩百萬石軍糧,隻怕已是難於登天——我大明朝文武臣工之中,誌慮忠純、老成謀國者,無過於李丞相也!”
李善長急忙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幾個響頭,道:“陛下如此之言,老臣擔當不起,還望陛下收回。”
朱元璋大手一揮,肅然道:“朕一向賞功罰過,最是分明。李丞相籌餉供糧之功不可沒也,待北伐結束之後,朕必會對你論功行賞!”
李善長謙辭不已,退回了班中。
這時,兵部尚書陳寧舉笏出列奏道:“陛下,李丞相奉公忠君、操勞國事,無一日怠息,實乃我朝百官楷模。然而朝中卻另有剛愎之臣,不思齊心匡扶朝政,反而舞文弄法、淆亂國事,懇請陛下予以懲處!”
陳寧此話一出,文武諸臣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劉基。卻見劉基麵如古潭無波,紋絲不動,隻是靜靜平視前方,若無其事一般。
朱元璋一聽,伸手撫了撫須髯,麵色凝重,直盯著陳寧的雙眼,沉沉說道:“何人乃是剛愎之臣?細細奏來!”
陳寧偷偷瞟了一下劉基,見他沒什麽反應,便咬了咬牙,咽了咽口中唾液,將心一橫,狠狠說道:“這剛愎之臣便是禦史中丞劉基大人!四月二十八,太子殿下和丞相大人率領百官為上慰天心、下安黎民,於天壇祈天求雨,以圖惠澤百姓。而劉基卻拒不參加祈雨盛典,於城北刑場擅自行刑殺人,壞了上天好生之德,觸怒了天意,導致這六日來上天滴雨未降,百姓繼續遭殃——微臣叩請陛下懲處劉基,治他剛愎專橫、天不敬之罪!”
當他咬牙切齒地說著這番話時,金鑾殿上一片沉寂,靜得連一根針頭掉地都聽得見。文武大臣們你瞧我、我看你,個個表情複雜,卻都沒吭聲。李善長隻是低頭俯視著殿中地板,誰也看不到他的臉色。他身後站著的胡惟庸也是一副神秘高深的模樣,神情平淡得很。
劉基仍是雙目平視向前,對陳寧的話置若罔聞。他身旁左上角立著的太子朱標卻是漲紅了臉,恨恨地瞪著陳寧,一副立刻便要站出來與他辯駁的樣子。
朱元璋在丹墀之上遊目四顧之際,已將殿內一切情形看在眼裏。他沉吟了一會兒,揮了揮袍袖,淡淡說道:“陳卿休得妄言——此事尚待徹查,容後再議。今日金鑾殿之上,隻議如何救旱濟民之事,不許再提他事。”
他這段話一說出來,金鑾殿內幾乎凝固了的空氣方才為之一鬆。大臣們都不禁伸手抹了一下額頭的冷汗——幸虧陛下英明神斷,封住了陳寧的口,否則回鑾之日便引發一場激烈的朝廷爭訟,豈非尷尬之極?!
禁城禦花園裏的夜景十分美麗:月光漫地,花影浮動,習習晚風挾著悠長清越的鍾鳴拂麵而來,令人坐襟頓爽。
此刻已是亥中時分,朱元璋和朱標父子倆用過晚膳之後,便來到了禦花園中漫步散心。前邊的宦官、侍衛們提燈燃燭,為他倆分枝拂葉、清道淨徑,同時卻又小心翼翼、輕手輕腳,絲毫不敢弄出聲響來,以免打擾了他父子二人月夜散心的雅興。
踱到一座涼亭內,朱元璋停了下來,看了一眼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的朱標,向各位宦官、侍衛們擺了擺手,讓他們遠遠退了下去。隔了片刻,他才向朱標肅然問道:“標兒,朕今天剛回宮中,便召你前來相見,看到你一身安然無恙,這才放心了許多。你卻為何自中午進宮到現在便一直心事重重、悶悶不樂?可有什麽難言之隱不好對朕明說的?”
“兒臣見父皇平安歸來,心底自然是高興的,豈敢妄生不悅之情?”朱標一聽父皇這話來得甚是犀利,急忙躬身說道,“兒臣並無什麽難言之隱未向父皇說明的。父皇如此言語,真是折煞兒臣了!”
朱元璋微微搖了搖頭,驀然目光一凜,向他逼視過來,道:“朕知道你的心事——今日在金鑾殿上你對陳寧所奏之事似乎激動得很……莫非是為劉基抱屈來了?”
“不錯。”朱標見父皇把話點明到這個份兒上了,便也拋開一切顧慮,坦然開口說道,“父皇有所不知,這李善長、陳寧等人自己故意袒護、枉縱李彬,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們現在看到父皇禦駕回宮了,反倒來了個‘惡人先告狀’,想來彈劾劉老先生。兒臣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於是便將劉基如何審拿李彬,李善長他們又如何利用祈雨盛典阻撓劉基執法行刑等事情前前後後、詳詳細細地向父皇說了。
朱元璋認認真真聽完了他每一句話,背負著雙手,在涼亭內慢慢踱了幾圈,停下身來,眼睛遠遠地看著亭外,淡淡說道:“你所說的這些事兒,朕早就都知道了。”
“父皇原來早就知道了?”朱標一愕,“那麽,父皇為何又要發來那一道讓劉先生暫緩行刑的聖旨?兒臣倒有些不明白了……”
“哼!不僅是後麵那一道聖旨,就是前邊那一道讓你們舉辦祈雨盛典、要你們‘能赦則赦’的手詔,也是朕在洞明一切內情之後發來的。”朱元璋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深不可測起來,“朕也知道劉基必然不會把這兩道聖旨放在眼裏,他就是那麽個‘牛脾氣’、‘認死理’,還是會衝出來硬著脖子頂李善長!朕就是要讓劉基衝到前麵扮‘黑臉包公’,朕才可以在李善長那裏‘賣人情’,讓他們中書省更好地為我們朱家辦事!”
“父皇!您平生不是最痛恨貪官汙吏嗎?”朱標聽了,猛一跺腳,滿臉漲得通紅,“您現在卻是怎麽了?竟也要和李善長他們一道上下其手來枉縱李彬這等不法奸吏?!”
“放屁!”朱元璋一聽,也不顧自己的帝王威儀了,頓時勃然大怒,口出粗話,劈頭蓋臉地向朱標訓斥起來,“好你個臭小子!竟敢這等無禮,當麵頂撞你老子!你懂什麽?……你以為朕不恨這些貪官嗎?朕對他們恨之入骨!你可知道,你的祖父、祖母還有六個伯父當年為何那麽早就去世了?”
說到這裏,朱元璋的眼眶裏盈滿了瑩瑩的淚光,抬頭望向天際那玉盤般的明月,哽咽著說道:“那一年鳳陽大旱,田裏的糧食顆粒無收,我們一家人無米下鍋,守著那個灶台,那個餓呀!朕到今天都還記得……你有個伯父當時餓急了就隻想啃土……”
“朝廷當時沒有調糧賑災嗎?”朱標噙著眼淚問道,“如果元廷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的話,它也早就該滅亡了!”
“其實,當時元廷還是調撥了一批糧食來救濟百姓的……”朱元璋緩緩說道,“可是這批糧食被那些州官縣吏們自己私分了,全部貪了,一袋也沒發到我們手上……於是,你的祖父、祖母和那六個伯父就這樣被活活餓死了……”
朱標聽到此處,已是滿麵淚光,跪在地上,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雙眼通紅,伸出手來慢慢拭去腮邊的眼淚,眸中寒光一閃,冷冷說道:“從那時起,朕就恨極了這些貪官汙吏,恨得牙癢癢,恨不能砍了他們的頭,將他們扒皮填草梟首示眾!看那些貪官汙吏怕不怕落個這等下場!”
說著,他走上前來,伸手扶起了朱標,忽又深深一歎,澀澀地說道:“但是標兒哪,在李彬這件事上,朕實在是有些為難,你也要多多體諒父皇才是!本來,依朕的脾氣,十個李彬也都該殺了。可是李善長和中書省的麵子,朕不能不給。”說到這兒,他頓住語氣,看了一眼朱標,見他正一臉驚愕地看著自己,便沉吟著又開口了,“你也知道,我大明朝開國建立了四個多月,到目前隻是占得了荊州、揚州、山東、河北、河南等半壁江山,整個華夏尚未底定!你看,山西要用兵,陝西要用兵,涼州要用兵,西蜀要用兵,雲南要用兵——這些都要籌餉籌糧,這些都要著落在中書省和李善長他們身上去辦呐!
“如果真的斬了李彬,激怒了中書省和李善長,他們萬一泄氣拖了朕的後腿怎麽辦?軍國大事可不能拿來賭氣呀!——唉!朕隻有把李彬這件事懸起來,暫時不要動他,待到肅清四海、一統天下之後,再跟他們新賬老賬一起算!”
朱標看到父皇臉上的表情是那麽的陰深可怖,不由得心頭一寒,低低說道:“父皇這般苦心孤詣,倒是兒臣沒有料到的。不過,兒臣認為,父皇以這等權謀詭詐之術統馭群臣、治理國事,怕是有些不妥。唐末名士韓偓曾言:‘帝王之道,當以重厚鎮之、公正禦之,至於瑣細機巧,此機生則彼機應矣,終不能成大功。’《周易》上講了:剛健中正、光明正大,這才是帝王之德!先予後取、陰謀詭計,不是明君應有的做法!”
“你懂什麽?”朱元璋聞言,不禁暴怒起來,“你竟引經據典、拐彎抹角地罵朕?!李彬這件事現在隻能這樣辦!打下山西、掃清胡虜,才是當前朝中的頭等大事!他劉基是禦史中丞,依法辦事、據理力爭是他應盡之責。但你我是大明江山之主,須當放眼天下、胸懷四海,心中所思所慮豈能站在他一個臣子的視角來裁斷此事?朕可不想因李彬一事鬧得朝廷內外到處雞飛狗跳的,這讓朕怎麽騰出手來掃平朔方?”
說著,他又是怒火直冒,對朱標厲聲訓道:“這些道理還用得著朕來教你嗎?是誰讓你變得如此迂腐的?是宋濂嗎?這個食古不化的老夫子!朕明天就讓他到弘文館裏去當學士,不再當你的老師了!”
“兒臣知錯了。”朱標一聽慌了神,急忙跪倒在地,“請父皇不要逐走宋老師。”
朱元璋咬了咬牙,恨恨地一甩袖,“噔噔噔”幾步出亭而去,留下朱標一個人披著月光靜靜地跪在亭中冰冷的地板上。
到了深夜二更時分,紫禁城裏唯一還是燈火通明的宮殿,不消說就是朱元璋常常在此熬夜批奏辦公的謹身殿了。
在禦案旁邊伺侯著的內侍雲奇再一次把那碗熱騰騰的紅豆湯端了上來,恭敬而道:“陛下,您休息一下罷——這碗紅豆湯一晚上已經反複熱過四五次了,您都沒有顧得上擱下筆來喝上一口。”
“滾!你這大膽的奴才!”朱元璋頭也沒抬,繼續在一本本的奏疏上揮筆如飛,嘴裏卻厲聲叱道,“你沒看到朕還在忙於國事嗎?這地方哪裏輪得著你上來打岔?給朕滾下去!”
雲奇雙目含淚,竟是不敢多說,放下了湯碗,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隻得又膝行著退回了門口邊。
就在這時,四皇子朱棣卻一步走了進來,伸手在雲奇肩頭上拍了一拍,示意他趕緊退下。然後,他關上了殿門,轉身昂然而前,向朱元璋一叩而拜,朗聲奏道:“兒臣朱棣代天下臣民懇請父皇暫停萬機之勞,稍養黃老之福。”
“棣兒來了?”朱元璋這時才緩緩擱下了筆,饒有興致地從一大堆奏章後麵抬起了眼看向他,“劉基、宋濂把朕的皇兒真是教得好啊,連你這野小子現在說話也開始變得文縐縐的了……”
“劉師傅和宋先生不單單是教會了兒臣怎麽用詞行文,還教會了兒臣不少兵訣心法和典章義理。”
“打住!給朕打住!你大哥天天在朕耳邊給朕灌輸他們的典章義理,不勞你再來這裏羅嗦了。說,你今晚幹什麽事兒來了?”
“兒臣來向父皇請安!”朱棣在地上將頭又是輕輕一叩。
朱元璋伸了伸懶腰,端起雲奇剛才留下的那碗紅豆湯,放到唇邊抿了一口,沉聲說道:“你真的隻是來給朕請安嗎?假如你是和你大哥一樣也來為劉基說情,那就免了罷!”
“兒臣今夜前來叩見父皇,並非是為了劉師傅之事而來,而是為了請教當年越國公胡大海之子胡德深被正法一事而來。”
“唔……”朱元璋緩和了臉色,繼續慢慢地喝著那碗紅豆湯,“這件事兒麽,朕準你問來……”
“三年之前,父皇派遣衛將軍胡大海前去征取偽吳之金華府,不料他的兒子胡德深卻在後方犯了私釀酒水之罪,被父皇您捕拿下獄。父皇您當時決意以法裁之而不徇私情,驚得監軍都事王愷急發奏疏入諫,勸父皇勿誅胡德深以安前線胡大海之心。然而父皇不顧眾議勸阻,侃然言曰:‘寧可使胡大海怨我叛我,亦不可使我法不行於下!’於是親手當眾斬除了胡德深,整肅了國法軍紀!父皇當時乃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兒臣其時年齡尚幼,從宋濂先生口中聞得父皇此言此行,亦是不禁對父皇驚為堯舜之君而崇拜之也!”
朱元璋聽到後來,臉色便漸漸變了,森然說道:“朱棣,你可比你大哥狡猾多了!你居然還敢繞著彎兒來抨擊朕?你是不是想說父皇先前在開基拓業之際尚能執法如山,而到了現在守成安業之時反倒變成姑息養奸了?”
朱棣咬了咬鋼牙,肅然正色答道:“兒臣隻是覺得父皇依律執法之誠似乎不及三年之前了。”
“你放屁!”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把手中的湯碗往禦案上重重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險些濺了一些湯汁出來,“你知道那時候朕敢當眾斬殺胡德深一事的背景是什麽?你知不知道朕決定在嚴懲胡德深之前,是劉基暗中出麵以公理大義說服胡大海寫來了一卦親筆密函,表示願意服從朕對胡德深所做的一切處罰!是胡大海自願以他的親生兒子為朕的律令祭刀立威,朕這才能夠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說出‘寧可使胡大海怨我叛我,亦不可使我法不行於下,’這樣剛決明快、義正辭嚴的話來!也正是胡大海獻出了這份顧全大局的赤膽忠心,朕才在他殉職身亡之後追封他為永配本朝太廟享祭的越國公!不然,憑他那點兒戰績,怎能與徐達、常遇春、馮勝他們比肩?”
朱棣聽至此處,這才恍然而悟,不由得熱淚盈眶,為胡大海當年的深明大義、高風亮節而深深感動。他正欲開口,朱元璋一揮袍袖止住了他:“朕知道你接下來的話要說什麽——朕可以告訴你:這一次劉基開刀執法碰上的對頭是李善長,而不是胡大海。胡大海雖不過是一介赳赳武夫,卻能顧全大局、公忠體國。這已是極為難能可貴了!而李善長位居宰輔,名重天下,執拗起來,連朕都要讓他三分!劉基碰上他來賭氣,神仙也不好收場……好了,朕說到這裏,棣兒你應該明白了吧?”
“不錯,兒臣來此之前也聽大哥解釋過了,自然對這一切都很明白。”朱棣在地板上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頭,又徐徐而道,“兒臣還有一事提請父皇注意:就在李彬之案被擱置的半個月內,錦衣衛密使查到征東大將軍湯和的姑父席世祿私欲膨脹,竟在本籍常州境內隱匿瞞報自己的占田數額達六百九十畝,企圖借此逃稅避賦——父皇,您看到沒有?一事不妥、一案不公,則萬方不寧啊!”
朱元璋臉上頓時陰雲密布,半響沒有答話。他心底對朱棣報來的這些事兒當然都是十分清楚的:席世祿膽敢這麽肆意妄為,就是瞧著朕在李彬一案上的裁處失之猶豫!朕若是當初一刀斬了李彬,像席世祿這樣的豪強大概就會收斂許多了!但是,朕能在這個時侯和李善長、“淮西黨”翻臉攤牌嗎?唉……朕暫時還隻有忍耐、忍耐、再忍耐啊……
他避開了朱棣挑起的這個話題,從禦案上堆起老高的一疊奏章之中抽了一份出來,“嗒”的一聲,遠遠地丟在了朱棣麵前:“這是劉基昨日呈進的一道奏章,你且瞧一瞧他這裏邊講得如何?”
朱棣俯身拾起那份奏章,連忙打開細細看罷,兩眼立刻放出灼灼精光來:“劉師傅在這道奏章裏說:自今而後請朝廷將《大明律》與‘四書五經’一齊並列為全國官學、私塾的必習典籍,而且朝廷於科考之際也須以《大明律》中有關內容出題,由此體現本朝立法‘教而後誅、剛柔兼濟’之宗旨——這個建議實在是好啊!父皇應該立即批準下去貫徹執行……”
朱元璋雙眼一抬,從禦案後麵挺直腰板,深深然直看向他來:“朕當然也是十分讚同他這個建議的。朕會精心選好一個合適的時機將他這份奏章批準下去令各府各縣照辦執行,而這道批準令,是一定要用某些人的汙血在前麵祭旗開路的!”
朱棣正視著父皇那深沉而銳利的眼神,忽然明白了:“父皇的苦心,兒臣終於懂得了。”
“你懂得了就好。棣兒哪……還是你更聰穎明慧一些,這讓父皇很是欣慰。”朱元璋捋了捋自己頜下的美髯,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難得一見的笑容,“父皇今晚就和你說一些心裏話吧:你大哥什麽都好,就是太正太直,像個溫良謙恭的‘周公’,不是一個大刀闊斧的‘漢武帝’。我們帝王之家的人,心性之中本是正邪混雜,該正時才正,該邪時就邪啊!要用正來親任忠良,要用邪來製服奸惡,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帝王之道。你可明白?”
“兒臣明白。”朱棣不露聲色,隻深深一點頭。
朱元璋這時才似有心又若無意地拋出了一句話來:“那你在太子留守應天府的這段時間裏看到了宮廷內外有什麽異常的情況嗎?”
朱棣將頭伏在地上,緩緩奏道:“兒臣本也很不喜歡在別人背後說長道短、妄議是非,但有些話還是不能不向父皇稟告:依兒臣所見,李相國、胡惟庸他們的手未免伸得有些太長了,甚至想插到錦衣衛裏麵來……何文輝也和他們有些明來暗往……”
“好了,朕知道了,明天朕就讓你三哥棡兒(指三皇子朱棡gāng)擔任錦衣衛副指揮使,專管內外細作之事。何文輝嘛,隻是被‘淮西黨’用同鄉之誼蒙蔽了。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他還是把持得住的。朕暫時還不用動他的正指揮使職務。”朱元璋又端起了那隻陶碗,將碗底剩下的紅豆湯一飲而盡,然後悠悠而道,“難道你沒有探聽到這樣一個消息:李善長有意想為自己的二兒子聘娶徐達的長女徐儀華為媳,還準備請出工部侍郎塗節做媒人?”
“這個……兒臣是知道的,但兒臣沒有在意。”朱棣不禁怔了一下。
“這個事兒你恰好才應該在意!朕來教一教你:李善長的大兒子李祺已經定了和你姐姐臨安公主成婚,那他又為什麽急著把他二兒子李祚也推出來和徐達一家結為姻親?他左手攀我大明皇室,右手攀徐大將軍府,這是想幹什麽?朕讀過《隋書》,好像記得隋文帝楊堅當年身為周臣之時似乎也是這麽喜歡攀龍附鳳的吧?”
朱棣聽到這裏,背上的冷汗頓時濕透了衣衫。朱元璋遠遠地向他橫了一眼,款款言道:“這也不怪你,你究竟還是太年輕了嘛!朕該替你收一收心了。對了,朕聽聞徐達的那個長女徐儀華貞靜好禮、靈巧多才,特此決定請常遇春出麵作媒,攜重禮去聘她為你的正妻,如何?”
他這一番話說出,朱棣馬上就全然明白了:父皇這一著棋實在是高明之至啊!李善長若是與徐達結成了親家,他在朝中就有了軍界勢力的紮實支持,他和“淮西黨”便如虎添翼,今後將更加難以遏製!所以,父皇才不惜公然出麵來個“棒打鴛鴦散”,橫插一杠子,拚命拆散李、徐兩家的姻緣關係,同時讓自己去娶了徐儀華為妻,從而籠絡住徐達,使他不得倒向李善長!看來,父皇已是對李善長和“淮西黨”防之又防、暗加打壓了……
一想到這裏,他便朗聲答道:“兒臣自當聽從父皇一切安排。”
“好!好!你既然答應了,父皇即刻就讓欽差傳書常遇春盡快去辦好這事兒。”朱元璋撫髯而笑,“不過,你們的婚禮須得待到徐達大將軍自北平府凱旋歸來之後才能舉行。”
他剛一說完,又仿佛想起了什麽,道:“朕近來聽何文輝談起,你這個本朝年紀最小的驍騎校尉在皇宮裏麵做得還不錯嘛!聽說你每天帶頭把自己麾下那三千禁軍訓練得生龍活虎的,還幫著何文輝在應天府鎮壓了幾起陳友諒餘黨作亂事件?很好!很好!看來你的確能在軍事庶務上麵為朕分憂解難了……”
“兒臣才疏學淺,讓父皇見笑了。”
朱元璋眼底裏精芒連閃,他站起身來,離了禦案,徐步踱到朱棣身前,沉緩而道:“父皇有一件大事交給你去辦:朕意欲讓你出任山西境內西路討元大軍的督軍之職,前去協助你表哥李文忠和馮勝他們打敗王保保……”
“這……這……這如何使得?父皇,王保保乃是何等梟猛的胡將,兒臣雖有奮起一戰的勇氣,亦隻怕不能順利完成您交辦的這項重任……”
“你一定能順利完成這項重任的。”朱元璋唇角邊的笑意顯得極深極深,“怎麽?還要父皇給你點明了?你可以去找你的那個師傅劉基請教如何擊敗王保保的方略罷!他一定會向你傾囊而授的。”
朱棣聽了,不禁心頭一亮,高興得一頭叩下:“對啊!多謝父皇指點,兒臣知道應該怎麽辦了。”
“唔……但是你要記著:這一次你前去西路軍大營,是秘密而行的。朕隻給你寫一道手詔由你自行帶到李文忠他們那裏上任。朕是繞開了中書省來做這事兒的。你在外邊,除了劉基可以知曉之外,對誰也不要提起,包括你大哥!你屆時臨行之前,就在明麵上假裝給朕告一個長假,就說要去廬州采風散心……”
“好的,兒臣把這些都記住了。”朱棣叩首答道。
朱元璋正欲喊他退下,忽又想到自己平日忙於公務,一時也難得與這個四皇兒相聚交談,就開口繼續問他:“棣兒,你近來看了什麽經典史籍沒有?”
“兒臣遵從宋濂先生的教導,讀了《晉書》。”
“嗯,讀史好啊!讀史可以使人知興替、辨是非、明得失。朕平日有空也是最愛閱讀史籍的了。”朱元璋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看到那邊書架上那本《資治通鑒》沒有?它都被朕翻得卷起了邊!你既然在讀《晉書》,朕就考你一個問題。”
“父皇請講。”
“在晉末諸雄之中,後趙石勒、前秦苻堅皆可謂一時之傑。不知在你看來,他倆究竟是誰優誰劣?”
朱棣深思片刻,恭然而答:“依兒臣之見,石勒雖是不學而卻有術,料敵製勝,東攻西伐,所向披靡。而苻堅誌大才疏,自知不明,淝水一敗則振奮不力,終為俘虜。以此言之,石勒優於苻堅。”
“聽一聽你這番回答!你就喜歡走捷取巧,喜歡成為石勒那樣‘不學而有術’的天縱之雄!棣兒,這世上哪有什麽‘不學而成’的治國用兵之術呐?!”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按著自己剖析出來的見解講了下來,“在朕看來,石勒值晉室初亂,中原人才凋敝,未逢旗鼓相當之對手,故爾易於成功。苻堅值天下爭戰日久,南有桓溫虎視,東有慕容垂鷹伺,智勇相角,故爾難以為力。親履險境、衝鋒陷陣,苻堅固然不及石勒;量能容物、不殺降附,石勒亦不如苻堅。不過,石勒聰察有餘而果斷不足,不能在生前防患於未然,故爾終致石虎亂國之禍;苻堅聰敏不足而寬厚有餘,不能於在位恩威並施,故爾養成慕容垂、姚萇等梟獍反噬之殃。我大明對此應當借而鑒之,決不能再出現石虎、慕容垂、姚萇等狼子野心之輩!另外,棣兒,你既讀《晉書》至此,便得返躬自省,兼取苻、石二人各自之長而盡棄其短才是啊!”
“父皇之論,高明之極。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定熟讀史籍、取長補短!”朱棣佩服非常,叩首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