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達成協議,所以最近指揮部的人也就不來催了,早一點晚一點交鑰匙問題也不大,隻要不是最後一家,都不會影響什麽時間節點,正好還有兩三天就清明節,房品元基本確定清明節之後,再搬家交鑰匙,今年的清明節還是要在家祭祖的。這個小的要求肯定是很容易得到滿足,指揮部在乎的你簽了協議,不在乎你早一天晚一天交鑰匙,雖然也有臨到交鑰匙反悔的,但是對於平時說話還算靠譜的房品元來說,他們還是不擔心的。

但是家具什麽的都要開始處理,最為引人注目的便是兩張雕花的老式床,那精美的雕花圖案,雖然不是什麽名貴的材料,但是也是房品元費了很多心力的,從買木料開始,就是要拜托人。八十年代初的時候,物資還比較匱乏,木工還都是上門服務,幾毛錢一個工,雕花工人可以把木板拿回家雕花,一個是可以不限時間隨時做,可以自己加班,另外可以將雕花掏出的廢料木屑作為自己家的柴火,那個年代,啥都匱乏。這些雕花圖案,每一處線條都流暢自然,工匠們憑借著精湛的技藝和細膩的心思,將木頭賦予了靈動的生命力。

做成的兩張床,算中西結合,因為上麵多了一個帽子,裝著玻璃,可以裝三幅畫,中間一個大,兩邊的稍小一點。前幾年房思建還把畫換成了自己畫的梅蘭竹菊。

房品元看著精美的床,全是自己的滿滿的回憶。木材的選料,款式的敲定,圖案的選擇,都是自己的心血。

其實以前置業,先是東挪西借,蓋了房子,然後幾年,還了欠款,再節衣縮食,有了積蓄就想這些桌子椅子,衣櫥,衣櫃,好不容易置辦起來,而現在這些大多也要送人,因為家裏八仙桌三張,圓桌三張,椅子凳子也是可以應付二三十人吃飯的,這些都是農村的家具的標配。夏天還有方便折疊的小圓桌,可以放院子裏吃晚飯。平時來點客人,小範圍的請客,餐具桌椅可不興去別人家借。這些至少大部分是要送人了,滿是惋惜。

想想人生,拆遷是個斷舍離,要放棄很多東西,這個時候還是有選擇的,這個舍不得那個舍不得,老人先舍棄一遍,中年人再在舍不得丟的東西裏舍棄一點,年輕人再在這個基礎上舍棄一點。但是其實,最後大限來到的時候,沒有商量,沒有預知,不光是這些物質的東西全部要舍棄、要放手,就是親情友情愛情都全部要舍棄,有的人還因為有病大致知道馬上大限要來,還可以處理這個那個,而有的人毫無征兆,就突然大限來了,也必須放下所有,所以人生,有什麽是我們真正擁有的呢?就算拆遷安置給我們的房子,哪樣真的屬於了我們呢?人生如夢,大概就是如此吧!

而現在包括鍋、碗、瓢、盆大多要丟掉,隻留一點點每天必須要用的,拆遷了,搬進商品房,家具高度有限製,房子尺寸有限製,老式床估計是放不進去了,但是呢,先去租房子,本村還有其他的組沒有拆遷,找房子不難,床反正也是要睡的,可以搬過去一張,還有一張先寄到人家。葉愛菊的妹妹在城東鎮,農村的別墅,地方很大,那些衣櫃桌椅什麽的,先寄到她家。暫時也不知道啥東西有用,等房子拿到再做決定。

搬家的時候往往這樣,開始這個舍不得丟,那個舍不得丟,結果花錢找車寄存這裏寄存那裏,誰知道最後還是送掉了。但是即便這樣,這些凝結著自己心血的家具還是不忍廉價賣給收舊家具的人,寧願送給親朋好友,明確知道它們的歸宿,想念的時候甚至啥時候還可以去看看。總覺得親朋好友繼續用著自己的物件還是發揮著物件的價值,要是賣了這個物件就消失了。雖然這些物件大多也還是這輩子說不定都不見了。

老一輩的人就是這樣惜物,年輕人喜歡說斷舍離。確實很多東西幾年也用不上,還是舍不得丟掉,衣服幾年不穿還是塞在櫥裏,丟了是不惜福,房新建和房思建幫忙整理,建議幾年沒有穿的衣服就送掉,都幾年不穿了,以後也大概率是沒有機會穿了,現在有回收的一些機構,可以拿去做好事,免得你覺得丟掉是不惜福折福的行為。麵對家裏的一片狼藉,即便是即將舍棄的破舊物件,哪件不是自己一件件買回來的呢?哪樣不是自己的心血?而這一片狼藉,雖然全部由拆遷指揮部買單付錢了,但是房品元還是有一種悲涼的感覺!難以言說的感覺。

那邊,房新建和房思建也在搬家,房新建家具多點,也已經租了房子,兩天就搬得差不多了。房思建家具就是書櫥和床,床也不準備要了,是要準備留著配合演戲——強拆。

書已經裝箱寄存到劍穀家,房思建主要的財產就是書,大概有一兩千本,有的還沒看過,但是看到喜歡的還是會買,總希望有空的時候,在一個冬日陽光下懶洋洋地看書,或者是一個雨天,在一個玻璃的房子裏,聽著頭頂的雨珠滴落玻璃閱讀。雖然這些書總是看不完,但是遇到合適的書還是會買上一本,相信總會有大房子,搞一麵書牆,可以整天在書房,隨便拿一本隨便放一本,沒有刻意沒有目的。恣意地遊**在知識的海洋。而這些,在新房拿到之後馬上就可以實現了。

在拆遷協議拿到的那天,房新建和房思建晚上又去李亞根家,告訴了他拆遷的情況。李亞根還是顯得很高興,大小六套房子,一人三套,也算可以了。房新建說:“雖然再熬幾天,或者再強勢一點,再多點也是完全可能的,甚至一人多一套都是可能的。但是我爸媽的心態受不了,每天都是煎熬,我倒也可以理解的,他們沒見過這樣的事情,之前和集體政府打交道,都是政府強勢的,發通知宣傳政策,現在和政府討價還價這樣的事情他們還是覺得大逆不道的,至少覺得是冒險的。所以妥協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可以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但是這件事情也是說明了那些規定什麽的確實沒什麽用的,隻是用我們拿的房子算好的價格,然後造假說舊房子值多少錢。我家沒樓房,拆遷協議上就為了評估價格可以合上安置的房子價格,就說有多少平米樓房。超過規定每人35平方米享受安置價的,其他要漲價,都是胡扯。還是按照安置價算的,如果說是真的,那就應該安置房按照每人35平方米算了,超過的算貴的,然後拆遷的老房子再按這個價格合上才對。說起來也好聽,拆得貴了,他們都懶得造假了,說明規定不過是個糊弄老百姓的幌子罷了。”

房新建繼續說:“所以我說領導的權利是上不封頂並不是誇張的說法,但是他拚命打壓,為了可以少付出一點。也許是有其他貓膩……”

房思建說:“我覺得他讓我演個拆遷的戲,就是打壓其他不想拆的人,我本來是不想答應的,但是我覺得還是可以將計就計。”

李亞根說:“他為什麽選擇你?僅僅是因為原來答應五套變成六套了嗎?”

房思建說:“我想是有這個因素,但是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標新立異給他們拆遷出了難題,雖然即使沒有那些字畫也還是可以六套的,但是談判的難度會大一些,這個我是堅定相信的,我們拆遷得到的補償,其實本來就是我們應得的,而且不是我們應得的全部,甚至隻有一半。但是他還是說要我配合他演戲,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我顏麵掃地,到時候眾說紛紜,就真假難辨,你說演戲,也沒有人信,有人說是演戲,自然也有人說和政府對著幹是沒有好下場的,還是要配合政府做好工作。到時候就混淆視聽,他們做他們的宣傳。”

房新建說:“我還有個感覺,我就覺得有個事情不能掉以輕心。我覺得之前我們單位拆遷的時候,挖掘機就等在我們房子的後麵,旁邊的人民商場的樓房爆破,說為了我們的安全,警察和保安把我們所有工人逼出我們的單位之後,爆破揚塵起來之後,挖掘機就開始工作,我們才幾分鍾回去,房子就已經給拆剩了一點點,就回天乏力了。所以我想他這次會不會故技重演?”

房思建也說:“也對啊,要是你,你會不會順勢……”

李亞根說:“這樣說,我家是最有危險了,我們家才距離兩戶人家,最近的地方就距離三四十米,到時候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你家,你反正知道是演戲,他們也知道你演戲,然後我們都在看熱鬧,他隻要出兩三個人,看著我家沒有人就……”

房新建說:“確實有這個可能,要是我來安排這個工作,也會這樣安排。”

房思建說:“你老婆花可安身體不好,我還有個感覺,要是他出動兩個以上的挖機,還有救護車,我就有九成把握真正目標是你。”

房新建問:“前幾天監控攝像頭的事情怎麽樣了?”

李亞根說:“價格已經談好,也已經來看了,線什麽的都安好,明天就可以來安裝了,寬帶什麽的家裏本來就有的,這個可以來得及的。”

房思建說:“我想好了,要是說強拆,隻要他們來,我就投降,任他拆,不能很投入,搞得場麵很混亂,場麵一大,那樣就會對他們假道滅虢造成有利條件,到時候說因為混亂,臨時工沒有注意,拆錯了。該處分處分,該賠償賠償,反正拆了,你再維權就被動了。”

三個人主意拿定,推演了一下細節,角色代入,互相攻防演示了一下,覺得問題不大,因為李亞根家還沒有開聽證會,更加沒有法院走程序,是不可能明目張膽的強拆的,但是誤拆是意外,是不用走這些程序的,然後又沒有人受傷死亡,多大的事情,拆了房子,賠錢,何況本來就是要拆遷的,早點對政府隻有好事,既然是好事,還有什麽問題,你嚷嚷幾天不就沒事了嗎?所以這個是需要值得小心的。

那邊樓詩雨通過法律法規的學習,再通過依申請信息公開,知道她家的地塊是集體土地,現在是違規蓋了房子,所以依照流程先通過郵局掛號寄信給國土局,舉報違法用地,要求依法依規處理,並且要求將處理結果告知。通過水繪河畔的規劃圖紙,之前的多層改成三棟高層,知道了容積率的貓膩。

容積率的意思是什麽呢?就是一個地塊假設是100平米,你在地塊上蓋了一個40平米的房子,這個容積率就是0.4。你在地塊上蓋了一個每層40平米的兩層房子,這個容積率就是0.8。蓋五層容積率就是2.0(假設每層一樣大),所以說容積率越低相對環境就越好。相反越高就說明固定地方房子越多,開發商利潤就越高。

所以開始公示的容積率是1.84。但是現在有了高層之後經過測算,容積率就變成了2.5,國家對於容積率的改變是有嚴格的規定,因為多蓋了房子,所以需要補交土地出讓金,但是往往開發商會通過一些領導批示等等不合規的手段來變更容積率增加利潤。而不走規定的流程。就好像招投標用低價中標,普通人投標,按照標準去做就是虧本,而一般關係戶就先虧本中標,然後用合同外工程什麽的彌補回來,要是你老老實實招標中標,好好做就是虧本,你想合同外工程彌補損失基本不可能。除非你是內定好的。這些都是見怪不怪了。所以拍地的時候經常出現天價,按照正常情況就是虧本,但是他們還是會通過容積率的變更來賺錢。而你不是方方麵麵認可的人,誰讓你變更容積率?你蓋了房子都是違規的……沒有靠山這個很恐怖,沒有領導默認你可以變更容積率,也沒有開發商敢這麽搞。

樓詩雨通過信息公開,知道了水繪河畔的安置房的容積率變更是市委某會議領導指示:做好群眾解釋工作的前提下,完善相關手續後有序變更……而這個當然是違法的,所以是可以追究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