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的評估工作已經進行到三分之一,村裏的幹部來找房品元了。
當三個人來到房家的時候,房新建和房思建都去上班了,房品元出去地裏挑菜去了。
葉愛菊連忙去田裏喊了老房回來,很近的距離,兩三分鍾就回來了。範書記帶著村長陸耀如,還有之前的老書記陸德華,陸德華是之前的書記,但是呢,前兩年因為經濟問題給留置之後,就給免職了,具體情況沒人知道。平時也在村裏幫忙,現在村裏忙,來了大活,畢竟他對村裏情況熟悉,協調能力也很強,自然就更加重要,變成主力軍了。
“各位領導。你們好!”然後招呼老伴去燒水:“你燒一壺水,不要用井水,用我缸裏的天水,沉澱很久了,清澈的呢。冰箱裏有上好的鐵觀音,領導大駕光臨,得用好茶招待呢!”
“老房,你不要忙乎,我們都帶著茶杯呢,不過我建議你啊,這個天水啊,未必衛生,還是自來水好”
“自來水啊,不要說這個事情,說這個就來氣,我們村就我們小組沒有通自來水。簡直就是歧視我們,我們是後娘生的啊,沒有人關照,不過呢,我是喝天水茶習慣了,幾十年了,也沒有見什麽毛病。也不是非得自來水不可的!我還是習慣井水呢,煮飯不覺得,煮粥可比自來水粘和多了”粘和是本地的方言,是形容粥黏稠適度,好喝爽口。房品元先在聊天之間和書記過了一招,書記說還是自來水好,房品元說井水好,天水好,拆遷搬了樓房自然就沒有井水喝了。
“哎,前兩年啊,村裏是想通自來水的,但是考慮不久要拆遷,所以沒有裝不然現在水費還沒有初裝費花得多,我們又是挨罵啊!我們不還是為了大家考慮的嘛!”
“得了,我看啊,是自來水公司看不上我們這,房子不密集,鬆散、分散,需要管子多,埋管施工難度大、工作量大、不劃算吧!不然還好心為我們省初裝費呢!?哪有有錢不賺的道理?”
“老房啊,你這話也到點子上。你們組的房子,說緊吧,比城裏老街好多了,但是城裏老街呢,人家靠人家。說鬆吧,比遠鄉差遠了,遠鄉人家地方大,敞亮。這邊啊,我也理解,大多都是住得厭煩了,早就想拆遷了吧?”
“哎,說真心話啊,還真沒有什麽厭煩,現在條件比以前好多了,我們從苦日子過來的。而且啊,我就這個能力,住這個房子,已經很滿足了,現在講究接地氣,我們就是離不開土地,住了幾十年,有感情了。住樓房還不適應呢!”
“年輕一輩的人啊,包括我,都不會種地了,何況我們這根本就不能叫有田,一個人才一兩分地,根本就是養不活自己的啊,你也是那個年代過來的,要是現在還是改革開放前的政策,我們村的人根本就吃不飽嘛。就算現在產量高,但是現在人口也比之前多了很多啊。這個你老最有體會的,社會要發展還是不能靠農業,哎,我說錯話了,農村根本是農業,但是我們這邊郊區,人多田少不能靠農業的。”
“你這話我相信,拆遷這個事情啊,我們大家都支持,但是呢,我已經70歲的人了,我肯定不做主了,你們還是要和我兒子來談這個事情。而且範書記和小建是老同學。你們可以直接談,這個事情肯定還是兒子做主,我們隻能建議建議。”
“老房啊,我不就是來找你嗎?你德高望重,兒子怎麽說也得聽你的話,你們家又沒有分家,肯定還是要認你老說話。哦,對了,你現在退休拿多少錢了?聽說馬上你們又要加工資了呢!”
範見平裝作忽然想起這個事情,因為他的叔叔和房品元原來是一個單位。
範見平在村裏工作幾年,自然也得拿捏聊天的分寸,第一次來,自然不能說很多拆遷的事情,這個拆遷的話題不能急,找點老人感興趣的話題,讓他打開話匣子,然後約他們全家一起談拆遷的事情才可能。自然高帽還是需要的,你這邊我們還是比較重視的,書記村長加上老書記,和現在的書記村長交道少,和老書記之前關係還是不錯的,打了不少交道的,比較熟絡。所以這次老書記也一起來了。
聊聊以前上班時候的事情,以前還有熟人在哪個哪個部門,是誰誰的大姑的八姨,套套近乎,這些工作都是需要的是聊天的必修課,農村聊天的基本修養。
至少說還沒有到劍拔弩張錙銖必較的時候,即使的那樣,也是為了工作,和私人也沒有恩怨,拆遷工作做完,也還是好鄰居,好領導好居民。何況對於也幹了好幾年基層工作的人來說,聊天是最好的方法。等精神放鬆,戒備全無的時候拋出關鍵事情,拋出個問題往往會得到趨於真實的想法,至少可以從表情和動作中看出端倪,從而推測結果,得到想要的信息。
這招果然有效,房品元打開話匣:“我開始退休拿三千多,每年都有加,現在接近五千塊了,加上我還有殘疾軍人撫恤金,一年拿兩次,……”正滔滔不絕的還想說的時候,葉愛菊及時出現來倒開水,瞪了老房一眼。房品元將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葉愛菊給他們都加完茶水,短暫的沉默之後,房品元感覺到之前的失言,換了個話題,因為誰都知道,幾個幹部來不是來玩的,肯定是為了拆遷的事情,無論兜圈子兜幾圈,漸漸還是要回到圓心來,所以房品元主動的說“範書記啊,你知道嗎?!我昨天去肉聯廠那邊拆遷的地方去,鎮北村,我準親家是那邊拆遷的(房思建女朋友樓詩雨家),那邊那時候拆遷倒不難,鎮北村人普遍比較有錢,都是做腸衣的,幾百萬幾千萬的多的是,他們那時候拆遷很便宜,一般的平房也就拆了十多萬,好樓房也就二三十萬,但是呢,剩下兩個釘子戶在那邊。碧桂園的房子都已經蓋好賣錢了,廣場都搞好了,廣場上還有兩家沒有拆呢!
“那兩家兄弟倆,油鹽不進,據說還動用黑社會去打了呢?!但是他們挨打就挨打了,反正他們也不敢弄出人命。挨打了一下,據說他們現在反而胃口更加大了,一個人要兩個店麵房加兩套房,算下來比人家兩棟好樓房還多呢!”
這個是之前想好的台詞,上次晚上全家人商量拆遷方案無果之後,房品元第二天開始,連續去玩了幾天
房品元每天就去鎮北村肉聯廠那一塊去看了看,由於之前很多熟人在那邊。打聽點小道消息也並不費事,反正眾說紛紜,有說開發商黑心壞的,居然動用地痞無賴來打人。也有說釘子戶不識抬舉的,那麽個破房子要那麽多錢,獅子大開口。當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隨便說說發發感慨。也有希望可以多補點,為以後拆遷做個樣子,也有覺得以前拆便宜了幸災樂禍的,趕緊強製執行了也活該,總之聽了很多,經過篩選,精簡成對自己有利的話就是,晚拆遷會對拆遷戶有利!這些想好了,就等幹部上門來,給對方一個態度,我是知道拆遷行情的,我也可以有樣學樣……
範見平訕然一笑:“那裏我也走了好幾次,房子在那是沒錯,不是還沒有談攏嗎?要多少錢肯定是隨便要啊!你可以可以要一棟樓呢,但是你要人家給呢!要是隨便要就可以要到的話,那不早已經拆了?現在還在那不是說明要多了人家不給嘛?!”
“我還聽人說。那邊房子已經蓋好了,也賣得差不多了,那兩套房子不拆也沒事,馬上搞個大的廣告牌把他們遮起來!”言下之意就是真的不拆,隻要不是房子的地方,也可以不拆,即使規劃的房子的地方,規劃也可以改的!就讓你孤零零地單獨在廣場上,整天吵整天鬧,讓你煩。
“哦,那倒也好的。之前房子挨房子,現在拆了周圍的,在廣場邊邊上,倒也敞亮呢!”整個隱藏的意思就是周圍的人拆了,我也就很敞亮的,也沒現在怎麽憋屈,也好的。
另外一邊,是老村長陸德華在院子裏看著一棵梅花,正是蠟梅欲開的時候,微微的香氣隱隱飄來。
陸德華就和葉愛菊說:“這梅花品種還可以啊!”
葉愛菊回答“你還真有眼光呢,這個梅花都長了二十多年了,還是老早我上班的時候老同事送的,她家做花木的,顧莊的。算下來都長二十多年了。”
陸德華:“這個梅花現在要值一千多塊的,你看它下麵那個根的腦,腦大就造型好,價格高。你還蠻會侍弄花草的呢!”
葉愛菊說:“我就是喜歡長點花花草草,以後拆遷了可就沒有這個條件了。”
陸德華:拆遷了也可以啊,小區裏搞個車庫,樓下前麵的綠化帶裏,想長什麽花長什麽花,你去看看之前拆遷的小區,都可以長花的,就是有些人不自覺,還長蔬菜呢!
葉愛菊:真的嗎?那倒不錯。
陸德華:肯定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呢!就是長那些花花草草,可不能過分,凡事都是要適可而止。有些人就是不自覺。長長花草還可以的,相當於綠化,自己維護,自己看看,他們有人種蔬菜,把綠化都挖了。
葉愛菊說:就是就是,凡事都不能過分的。
陸德華說:但是呢,安置房啊,車庫有限的。要拆得快拆得早就有車庫。不然是車棚,整天都沒有太陽。車庫就在底層朝南。搞點花花草草的就很方便了。自己家門口,別人也不能來,要是安排不到車庫,挑不到好地方可就沒有機會的。
葉愛菊說:那是那是,挑房子還是要下手快。反正早晚要拆的!
陸德華又隨口說:“拆遷也不急的,效果圖才出來,到底哪個好壞現在也看不出,我就和指揮部說的,要搞個沙盤模型,大家都可以看到才行。普通老百姓誰看得懂效果圖,我就說了,不知道他們聽不聽我的。當然了,現在才開始評估,評估了沒有十天半個月算不出來,算出來了還要分發到個人核對,還要統一公示,然後才開始選房,肯定也不能先評估的就先選房,那樣肯定也不行……這樣說說的,這說下來肯定要年後了,宣傳起來還說年前交房子交鑰匙的有獎勵呢,哪個急了,無論如何也得讓大家把年過好的。”
作為一個被開除黨籍的前書記,到底是問題不大?還是有人作保?還是退錢及時?認錯認罪態度好?沒有人知道,但是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幾十年農村群眾工作的技巧還是在的。
現在他也不是幹部。雖然是前書記,但是可能確實沒有權了,可是話語權還在,不過,可能確實因為沒有職位了,反而可以說點反動話,站在老百姓這邊。有些話,現職的人不好說的他可以說,反正說了也不要承擔什麽後果,都有挽回餘地。不管這個話符合不符合工作要點,宣傳口徑,但是聽起來還是讓人順耳,可以產生共情,是農村工作的技巧。
三個人來的,還有一個人就是村長,趁著抽煙,在院子裏走走,然後在旁邊的高大的廠房裏看看,本來是以前養豬的豬圈,加上之前的空地,改成一個廠房出租,人家來還置辦了一些機械。前幾年廠子因為經營不善關閉了,機械什麽的都沒有搬走。
村長指著行吊對房品元說:這個行吊啊,你現在沒有用,賣就是當廢鐵賣,我認識個人,可以高價收購的。還有你之前磨豬飼料的粉碎機,都有專門的人收,到時候你找我,我來幫你聯係……
他們三個人來,是有著明顯的分工,也基本達到了目的。開始第一趟。並不能直接奔主題,隻是種下一個種子。暗示一點事情,還得站在拆遷戶這一邊,自然會有共情。不過事情也不能急。因為新建和思建不在家。雖然老人對於年輕人的影響力在,但是並不可能做主,最好還是全家在的時候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