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92年,元大都,皇宮深處。

忽必烈撫摸著眼前這門黝黑的鐵鑄管狀物,粗糲的觸感讓他指節微微發白。

這是一門火炮,準確地說,是依照零星從南方、或許是通過安南商人,或許是從那些與啟宋有來往的日本倭寇處流出的殘破圖紙和口述。

由大都匠作監耗費巨資,反複試驗才勉強仿造出的最初級火炮。

炮身笨重,鑄造粗糙,甚至能看到明顯的氣孔,但此刻在忽必烈眼中,卻比任何珠寶都要璀璨。

“試過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問侍立一旁的匠作監大匠。

“回大汗,試過了!”

大匠跪伏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百步之外,可破厚木盾,碎磚石!雖不及南邊宋……啟宋餘孽所傳那般犀利,然聲若雷霆,威勢已遠超任何床弩、回回炮!”

忽必烈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積鬱多年的某種塊壘似乎隨之鬆動。

他揮退了匠人,獨自站在火炮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宮牆,看到了北方那片廣袤無垠的草原。

那裏,他的那些“好兄弟”、“好侄兒”——窩闊台係、察合台係的汗王們,依舊憑借著騎兵和弓箭,占據著廣袤的土地,對他這個坐擁中原的大汗陽奉陰違,甚至時有摩擦。

水師?那個逃到海外、據說改了國號的啟宋?他並非不想管。

但接連幾次小規模的水上衝突,元軍簡陋的戰船和弓弩在對方那能噴射雷霆與火焰的犀利炮艦麵前,如同紙糊一般。

探子回報,啟宋的水師越發強大,其火炮射程遠、精度高,更有一支龐大的遠洋商隊支撐其國力。

跨海遠征,勞師糜餉,勝算幾何?忽必烈心中清楚。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火炮!哪怕隻是最原始的式樣,也足以在草原上形成碾壓性的優勢。

那些依靠騎兵衝鋒的蒙古同胞,在雷霆般的炮火和四處飛濺的散彈麵前,他們的彎刀和勇氣還能剩下幾分?

他今年已經77歲了,南下被擋在了安南,東進被擋在了日本。

征服全世界似乎已經成了泡影。

但是重建蒙古帝國,重現他爺祖父成吉思汗的榮耀,卻因為火炮的出現而有了可能。

“傳令!”忽必烈猛地轉身,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

“命匠作監全力督造此炮!首批,先鑄一百二十門輕便者,配以散彈,務求迅捷,利於野戰機動!”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漠北草原:

“朕,要親自帶著這些雷霆,去會會朕的那些親戚!

黃金家族,是時候該重新凝聚在一麵旗幟下了!四分五裂的蒙古帝國,該結束了!”

至於南方海上的那個疥癬之疾……忽必烈的目光掃過漫長的海岸線。

“令沿海各省,加緊修建炮台,鑄造大口徑岸防重炮。他們船上的炮再厲害,到了岸邊,總比不上我們紮根於地的炮台口徑大、更穩固!

以岸製海,足以令其不敢輕易犯境。”

作為一世梟雄,忽必烈片刻間便做出了抉擇。

向西,重整蒙古霸業;對南,采取戰略守勢。

那個名為啟宋的海外政權,隻要不主動登陸,便暫且由他去吧。

世界的舞台很大,他的野心,首先要在陸地上得到滿足。

君臨港,議政殿。

加密的急報經由緘默人最快的信道,呈送到了趙昺的案頭。

他仔細閱讀著關於元朝大規模鑄造原始火炮、忽必烈意圖西征整合蒙古諸部的詳細情報,臉上緩緩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

“諸位,”他將情報傳遞給下麵的重臣,“我們北邊的那位鄰居,總算找到了更適合他發泄精力的地方。”

文天祥看完,撫掌道:

“陛下,此乃大喜!火炮技術泄露,雖非我願,但因此引動忽必烈西顧之心,實為我啟宋贏得寶貴的發展之機!

他既誌在草原,短期內必無力南圖。”

陸秀夫點頭附和:“元廷西征,牽扯其國力軍力甚巨。

其沿海修炮台,擺出防禦姿態,正說明其水師已無力與我爭鋒,隻能寄望於被動固守。

陛下,我們的機會來了。”

“陛下,元虜西去,南方諸邦再無強援可恃!”鎮南將軍陳為公聲若洪鍾,“正是我啟宋開拓南洋,整合諸島的天賜良機!”

張世傑更是信心滿滿,

“我水師戰艦弩炮之利,絕非南洋那些土邦小國的獨木舟和弓箭可比。海上通道,盡在掌握!”

趙昺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圖前,目光灼灼:“忽必烈向西,是他的路。

那我們,就向南走!”

他的手指劃過呂宋以南星羅棋布的島嶼,

“蘇祿諸島、棉蘭老島、香料群島、乃至爪哇、蘇門答臘!

這裏有無盡的資源,廣闊的土地,以及……分散而治的邦國。”

他轉過身,麵對群臣,斬釘截鐵地宣布:“即日起,我啟宋國策,正式轉為向南征伐!”

“具體方略,”他繼續道,

“其一,以商開路。

擴大與各部落、城邦、蘇丹國之貿易,用我朝之瓷器、絲綢、鐵器、玻璃,換取其香料、木材、礦產、糧食,以利相誘,建立經濟依附。”

“其二,合縱連橫。

南洋諸國彼此攻伐,矛盾重重。我朝當審時度勢,支持弱者以抗強者,提供必要之軍械、訓練,甚至有限度的軍事支援。

使其相互製衡,我則從中取利,逐步建立盟約或附庸關係。”

“其三,武力威懾。

水師定期巡航,訪問各主要港口,展示肌肉。

對冥頑不靈、主動挑釁者,擇其一二,施以雷霆一擊,立威南洋!”

“其四,文化浸潤。

鼓勵商人、工匠攜技藝前往,於各要地設立商館、學堂,吸引當地精英子弟來君臨港求學,使其認同我漢家文明。”

“水陸兩軍,加緊備戰,隨時準備應對南洋可能出現的任何挑戰!

樞密院、戶部、工部,即刻製定詳細開拓計劃!”

趙昺下令,聲音充滿了決絕與雄心。

“臣等領旨!”

隨著君臣定策,啟宋這台戰爭與開拓機器,開始將全部精力投向南方廣闊的海洋與島嶼。

一個向北整合舊大陸的霸權,一個向南開拓新海洋的疆土。

曆史的車輪,在東西兩個方向,同時碾出了新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