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瞬間失控。
山下寨的人群情激憤,抬著屍體,手持刀矛棍棒,黑壓壓一片湧到了溪流對岸,叫罵聲震天。
帕坎站在最前麵,指著黑林寨的方向,怒不可遏:“騙子!宋人也被他們騙了!什麽誤殺!
我們有人看見,是黑林寨的人故意射殺了阿岩!就因為阿岩在上遊發現了他們偷偷壘壩截水!”
壘壩截水?張牧之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
他之前看到的岸邊新鮮踩踏的痕跡,恐怕就是與此有關。
旱季水源緊張,呂宋雖然降水豐沛,但是分布時間極不均勻,而且別看這裏山高林密,但土地的保水能力卻很差。
黑林寨位於上遊,若偷偷壘壩蓄水,下遊的山下寨必然遭殃。
阿岩很可能是在探查水源時被發現,進而被滅口。
所謂的誤殺練習射獵,根本是謊言!
莫多祭司和疤臉頭領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顯然沒料到事情會這樣暴露。
黑林寨的獵人們也紛紛拿起武器,聚集到溪邊,與對岸對峙,箭弩上弦,氣氛劍拔弩張。
“都住手!”
張牧之站到雙方中間,聲音壓過喧囂,他先看向帕坎,
“帕坎頭人,你說有人看見,是誰看見?可有證據?”
帕坎身後一個瘦小的歸化民少年戰戰兢兢地站出來,他是死者的弟弟,帶著哭腔說:
“我……我和阿哥一早來看水情,看到黑林寨的人在搬石頭堵水……我們被發現,他們就追。
阿哥讓我先跑……我回頭,就看到阿哥被箭射中了……”他指著對岸疤臉頭領身邊的一個獵人,
“就是他!我認得他!”
被指認的獵人臉色一變,下意識握緊了弓。
張牧之轉而緊盯莫多祭司,語氣嚴厲:
“祭司,這就是你說的誤殺?練習射獵?分明是蓄意殺人,掩蓋你們私自截水的行徑!你們違背了我們共同定下的用水約定!”
莫多祭司啞口無言,臉上青紅交替。
疤臉頭領惱羞成怒,吼道:“是又怎麽樣!旱季缺水,我們上遊的寨子用水是天經地義!他們山下寨憑什麽分走那麽多水!”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山下寨的人怒吼著就要衝過溪流。
“誰敢動手!”
張牧之猛地拔出腰間的砍刀,不是對著任何一方,而是重重插在溪邊的泥土裏,他目光掃視兩邊,帶著豁出去的決絕,
“今天誰先動手,就是與我南山集開拓團為敵!與啟宋官府為敵!
鎮南將軍的大軍就在東邊十裏外,你們是想讓這裏血流成河,寨子被踏平嗎?”
他身後的兩名漢民護衛也立刻上前,持械警戒,雖然人少,但代表的是他們背後那個新興的政權。
通譯大聲翻譯著,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躁動暫時被壓製了一些。
宋人的武力是懸在所有歸化民部落頭上的利劍。
張牧之趁雙方都被威懾的間隙,對莫多祭司厲聲道:
“黑林寨必須立刻拆除私自壘砌的水壩!交出殺人凶手!按照規矩,加倍賠償山下寨的損失!並向所有部落保證,不再破壞共用水源!
這是底線!否則,我即刻上報官府,定你寨子一個背信棄義、蓄意挑起邊釁之罪!”
他又看向帕坎,語氣稍緩,但依舊堅決:
“帕坎頭人,黑林寨認罪伏法,交出凶手,賠償損失,保證不再犯。山下寨能否接受,停止複仇,依律辦事?”
帕坎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對岸的仇人,半晌,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好!就看在保民官和宋律的麵上!但他們必須交出凶手!賠償不能少!水壩立刻拆掉!”
壓力全部到了黑林寨一邊,宋人和山下部落都看向莫多。
莫多祭司看著群情激憤的山下寨,又看看態度強硬的張牧之,再想想可能到來的宋軍,最終頹然歎了口氣。
他轉身與疤臉頭領及幾個老人急促地商議了幾句。
片刻後,莫多祭司艱難地開口:“我們……拆壩,人……交給你們處置。”
他指了指那個被認出來的獵人。
那獵人麵色慘白,想逃跑,卻被幾個同寨的人按住。
疤臉頭領不甘地吼道:“祭司!我們不能……”
“閉嘴!”莫多祭司厲聲打斷他,“你想讓整個寨子為你的愚蠢陪葬嗎?”
他轉向張牧之,“賠償,我們會按規矩加倍。此事,是我們黑林寨的錯,我們認。”
事情終於回到了規則的軌道上。
張牧之親自監督黑林寨的人拆除了那處剛壘起不久的小水壩,看著溪水重新變得通暢。
殺人的獵人被捆縛起來,交給了山下寨的人帶走,等待他的將是部落習慣法與宋律結合下的審判。
賠償的獸皮和糧食,也約定在三日內送到。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部落血拚,被強行壓了下去。
溪邊的血跡尚未幹透,但更大的流血衝突得以避免。
回到南山集衙署,已是深夜。張牧之身心俱疲。
助手少年點亮油燈,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沾滿泥汙的衣褲,忍不住後怕:
“張叔,今天太險了,兩邊差點就打起來了,要是打起來了,恐怕我們……”
張牧之灌了一口涼水,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是啊,差點就控製不住。”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今天這事,表麵看是黑林寨截水殺人,但根子,還是在水,在活下去的資源上。”
少年不解:“可我們有約定啊,水源共用。”
“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張牧之看著跳動的燈焰,
“旱季來了,水不夠用,上遊的覺得自己吃虧,下遊的覺得被卡脖子。
漢人要種稻,需要穩定的水;歸化民習慣了靠山吃山,覺得水是老天爺的,誰占了先機就是誰的。
觀念不一樣,衝突就難免。
今天死的是個歸化民,明天可能就是個漢人農戶。
隻要這水源的分配問題不徹底解決,類似的矛盾就不會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說到底,我們漢人來了,開墾土地,建立村寨,改變了這裏原來的樣子。
對歸化民而言,我們是外來者,分了他們的地,占了他們的水。
就算他們歸順了,心裏那點疙瘩,沒那麽容易解開。
這次是兩個部落之間,下次,可能就是我們漢人和歸化民之間了。”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張牧之不再說話。
他解決了眼前的一場危機,但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他清楚地意識到,保民官要麵對的,不僅僅是雞毛蒜皮的鄰裏糾紛,更是不同族群在生存空間和資源爭奪中產生的深刻矛盾。
維持表麵的和平容易,但要真正實現融合,讓漢人與歸化民都能在這片土地上安穩生存,前路漫長,且布滿了比今天更危險的暗礁。
溪水邊的血跡可以洗淨,但流淌在人心裏的隔閡與猜忌,又該如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