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辭接過賬冊,並未立刻表態。他讓韓管事先回,言明需要時間核實。

韓管事千恩萬謝地離去。

門簾落下,林辭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轉為慣有的冷峻。

他並不完全相信這個主動上門的韓管事。

時機太過巧合,就在他調查受阻、風聲鶴唳之際,一個掌握著可能與軍械貪腐相關證據的人就恰好出現?

他吩咐手下:“去查這個韓管事,還有他那家鐵匠鋪。

要快,要細,尤其是近三個月來的往來人員,有無異常。”

同時,他並未將希望完全寄托於此。他指示漕運碼頭的眼線,重點監控近期是否有異常數量的鐵料、煤炭等軍械原料運輸,或者是否有工部官員頻繁出入碼頭區域。

另一方麵,他加緊了與伯顏方麵溝通的準備。

香山寺之約,他必須去,但要做好萬全準備,甚至是最壞的打算。

兩天後,關於韓管事的初步調查結果回來了。

鐵匠鋪情況基本屬實,經營困難也非虛言。

韓管事本人背景簡單,未發現與朝中任何勢力有明顯瓜葛。

但有一條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林辭的注意:約半月前,曾有一名操著南方口音的商人去過鐵匠鋪,似乎洽談過收購事宜,但未成功。

“南方口音?”林辭沉吟。

這並不能說明什麽,南北商旅往來頻繁。

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

赴約香山寺的前夜,林辭獨自在密室中,將目前所有線索再次梳理。

兵部檔案的碎片、韓管事的賬冊副本、漕運碼頭零星的情報、以及張夫人和吳主事那裏得到的朝中動向……

碎片很多,但缺少一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主線。

他感覺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但看不清執網之人是誰。

阿合馬?伯顏?還是另有其人?

翌日卯時,香山寺靜塵禪院。

林辭隻帶了那名精幹年輕人作為隨從,提前一刻鍾到達。

禪院僻靜,香火不旺,隻有早起的僧人在灑掃。

林辭在院中石凳坐下,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都處於高度警覺狀態。

卯時正,一名身著青灰色便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在一位小沙彌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男子麵容普通,眼神卻銳利,掃了林辭一眼,微微頷首。

小沙彌退下後,院內隻剩下三人。

“可是槐下居士?”

中年男子開口,聲音平穩。

“正是在下。閣下是?”林辭起身。

“鄙姓胡,在伯顏大人府上做事。”胡管家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居士日前傳遞的消息,大人已知曉。

大人想知道,居士手中,究竟掌握了什麽?又能做到哪一步?”

林辭沒有立刻拿出任何實物證據,而是謹慎地回答道:

“胡管家,在下乃商賈之人,所求不過是在這大都城中安穩經營。

近日風聞,朝中因張國公之事,對某些往來賬目多有查證,恐波及無辜。

在下手中,恰好有一些往年的舊賬記錄,或可證明某些虧空、損耗,並非單一緣由所致,其間牽涉頗廣,若深究下去,恐於朝局穩定不利。”

胡管家目光微閃:“哦?居士的意思是,張宏範並非主犯?”

“是否主犯,非在下所能論斷。”林辭滴水不漏,

“但在下掌握的線索顯示,軍械采辦、核銷鏈條上,問題盤根錯節。

涉及工部審批、兵部備案、乃至具體承造坊作。

若隻追究一端,恐難服眾,亦難根治。”

他這番話,既點明了問題存在的廣泛性,暗示了阿合馬一派可能也深陷其中,

又表明了自己並非要替張宏範翻案。

胡管家沉吟片刻,低聲道:“居士可知,你近日所為,已引起某些人注意?兵部檔案庫、漕運碼頭,甚至你那綢緞莊,都未必幹淨。”

林辭心中凜然,對方果然對自己的動向有所察覺。

他麵色不變:“在下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些許風言風語,想必動搖不了伯顏大人的判斷。”

“風言風語自然無妨,”胡管家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絲凝重,

“但若有人證物證俱在,便不是風言風語了。居士可知,阿合馬大人手下,最近也在查一家鐵匠鋪?”

林辭瞳孔微縮。

韓管事!果然是個陷阱?

胡管家繼續道:“那鐵匠鋪的韓管事,前日已被阿合馬的人暗中控製。

若非我們的人及時發現並做了些手腳,此刻他恐怕已經在刑部大牢裏,指認是受你江南商會指使,私造軍械,誣陷朝臣了。”

林辭背後滲出冷汗。

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算計。

利用韓管事和他那本半真半假的賬冊,引自己上鉤。

一旦自己拿著賬冊去活動,或者與韓管事接觸過密,對方就可以人贓並獲,坐實自己構陷的罪名,甚至將伯顏一派也拖下水。

好狠辣的計策!

“多謝胡管家提醒。”林辭穩住心神,

“在下與那韓管事,僅一麵之緣,他呈上的賬冊,在下也並未采信。”

胡管家點點頭:“大人料定居士是謹慎之人。

不過,對方既已出手,居士日後行事,需更加小心。

大人讓我問居士,除了方才所言,居士手中,可有更實在的東西?光憑猜測,難以服眾,更難以抵擋對方的反撲。”

這是要確鑿的證據了。

林辭知道,不能再猶豫。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油紙包,裏麵是他整理出的最關鍵幾處兵部檔案矛盾點的抄錄,以及根據韓管事賬冊與兵部記錄比對後發現的明顯出入之處,其中隱晦地指向了工部和阿合馬派係官員可能涉及的環節。

他沒有給出原始證據,這些抄錄和分析,足以表明他的價值和對情況的掌握深度,又保留了底牌。

胡管家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恢複平靜。“居士果然手段非凡。

這些東西,我會呈送大人。”他將油紙包仔細收好,

“阿合馬那邊,大人自會應對。至於居士,近期收斂鋒芒,保護好自己和你手中的資源。或許不久之後,大人還有借重之處。”

說完,胡管家不再多言,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林辭知道,這次冒險的會麵,他暫時贏得了伯顏一派的有限信任和庇護。

但危機並未解除,阿合馬的人既然已經盯上自己,絕不會善罷甘休。

返回宅院後,林辭立刻下令,所有與外界的非必要聯係全部切斷,手下人員分散隱蔽。

他本人也深居簡出,綢緞莊的生意交由明麵上的掌櫃打理。

接下來的幾天,大都看似平靜,暗地裏卻波瀾湧動。

首先傳來消息,那名被伯顏一派做了手腳的韓管事,在被轉移關押途中意外逃脫,下落不明。

緊接著,朝堂之上,伯顏一係的禦史突然發難,彈劾工部一位郎中在軍械采辦中徇私舞弊、中飽私囊,並出示了部分民間匠坊提供的證據。

雖然未直接指向阿合馬,但無疑是對其派係的一次敲打。

作為回應,阿合馬一派則加大了對張宏範舊部的清查力度,數名中低級將領被革職查辦,一時間人心惶惶。

但奇怪的是,對江南商會或者說林辭本人的調查,卻雷聲大雨點小,幾次例行公事的盤問後,便不了了之。

林辭明白,這是伯顏履行了他的承諾,暫時擋住了阿合馬的直接攻擊。

在這場高層的博弈中,張宏範秋後問斬的旨意如期執行。

曾經權傾一時的張國公,最終身首異處。

張夫人聽聞噩耗,悲痛欲絕,但在林辭暗中安排下,她並未受到過多牽連,隻是張府徹底敗落,她也從此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不知所蹤。

隨著張宏範伏法,表麵的風波逐漸平息。

阿合馬與伯顏的角力暫時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雙方都需要時間消化這次政治洗牌的成果,舔舐傷口。

林辭敏銳地抓住了這段相對平靜的時期。

他利用從這次風波中獲取的、關於諸多官員的把柄和弱點,開始更深入、更隱蔽地編織他的網絡。

他不再僅僅依靠金錢和威脅,而是開始進行更長線的投資。

比如資助某些有潛力但不得誌的官員子弟求學,或者通過複雜的商業運作,與一些實權人物形成更緊密的利益捆綁。

吳主事因為配合調查,且在伯顏一派過問下,並未被深究,反而因熟悉情況被留任。

他對林辭更加敬畏,成為了緘默人在兵部一個穩固的內線。

那個漕運碼頭的眼線,也因為此次提供了有價值的情報而得到重用,權限有所擴大。

老葛這樣的邊緣人物,林辭也並未放棄聯係,隻是接觸更加小心,主要用於打探市井之間的流言和底層動向。

經過此次洗禮,緘默人在大都的根紮得更深了。

林辭清楚,與阿合馬乃至元廷高層的較量遠未結束,伯顏的庇護也並非永久可靠。

但他已經成功地在帝國的都城站穩了腳跟,並且擁有了一張不斷擴大的、由秘密、利益和恐懼編織而成的網。

然而,他心中始終有個疑問未能解開:那個最初引導韓管事來找自己的南方口音商人,究竟是誰?

是阿合馬派來的誘餌,還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