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納城,這座三年前由血火鑄就的邊疆重鎮,如今再次被戰爭的陰雲籠罩。
知州烏咕站在修補加固過的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原本應該金黃燦爛、等待豐收的稻田。
那裏如今卻布滿了敵軍紮營的痕跡和戰象踩踏的狼藉。
他的臉色比幾年前更加沉穩,眼底帶著長期堅守的疲憊和憂慮。
“大人,城中存糧還可支撐一月,但箭矢、滾木礌石消耗甚巨。
若敵軍再發起如上次那般猛攻……”副手的聲音帶著不安。
烏咕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守住,必須守住。陛下已親率援軍南下,不日即到。”
他這話既是在安撫下屬,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作為歸化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戰的意義,不僅關乎生死,更關乎他和他所代表的群體在啟宋的未來。
他眺望南方,期盼著那支傳說中的雷霆之師能帶來奇跡。
與此同時,在拉納城以南的莽莽林海中,陳為公和他的遊擊部隊正經曆著最艱難的時刻。
他們像影子一樣穿梭在密林裏,臉上帶著風霜和疲憊。
“將軍,三佛齊的象兵太厲害了!”
一名身上帶傷的哨探心有餘悸地匯報,
“我們設的陷阱,絆馬索,對付步兵騎兵還行,對那些巨獸根本沒用!
它們皮糙肉厚,箭矢射上去就跟撓癢癢一樣,幾頭象一次衝鋒,我們的陣地就垮了……”
陳為公沉默地擦拭著手中的刀。
他親身領教過象兵的恐怖,那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碾壓式力量。
在開闊地帶,他的部隊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隻能被迫放棄辛苦建立的防線,再次退入這無盡的林海,利用複雜地形進行騷擾,延緩對方進攻拉納城的步伐。
“陛下帶著神機營來了,聽說在野牛穀打了一場大勝仗。”
另一名軍官帶著希冀說道。
陳為公抬起頭,望向北方,眼神複雜。
野牛穀的捷報他已知曉,但那是對付步兵。
麵對這上百頭刀槍不入的戰爭巨獸,那些雷霆還能奏效嗎?他心中沒底。
“傳令下去,加緊騷擾敵軍後勤,盡可能消耗他們!我們要為陛下……爭取時間和空間。”
而在三佛齊大軍營地的中央,統帥摩訶羅闍正誌得意滿。
他撫摸著身邊一頭披著華麗鑲釘象輿、如同移動堡壘般的雄象,對麾下諸將說道:
“宋人的雷霆?在海上、在野牛穀或許能逞威,但在我的迦樓羅戰象麵前,不過是些可笑的煙火!”
他花費了巨大代價,動用數十艘海船,將這一百多頭來自蘇門答臘叢林最雄壯的戰象運抵呂宋,就是為了這一刻。
“傳令!明日清晨,全軍出擊,就在拉納城前那片金色稻田裏,碾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宋人!
讓他們的皇帝親眼看著,他的雷霆神器,是如何在我的戰象腳下化為齏粉的!”
拉納城外,金色稻浪依舊,卻無人有心收割。
肅殺之氣彌漫在空氣中。
趙昺率領的一萬兩千啟宋軍,已在稻田北側邊緣依托幾處緩坡和村落廢墟,構築了一條簡潔而堅固的防線。
五十門火炮被分為三個炮兵群,呈淺弧形部署在步兵方陣前方和側翼的高地上,炮口森然指向南方廣闊的稻田。
朱世傑在各炮位間穿梭,進行最後的檢查和指令確認。
阿瑜陀耶親王被允許在陣後一處高坡觀戰,他心情複雜。
既希望三佛齊能獲勝救他脫困,又隱隱恐懼於那即將再次展現的毀滅力量,尤其是麵對王國最驕傲的象兵。
朝陽初升,地平線上傳來了沉悶如同雷鳴般的腳步聲,地麵開始微微震顫。
緊接著,上百頭披著厚重皮甲、象牙上鑲嵌著金屬矛尖、背上馱著弓箭手和長矛兵的巨大戰象,如同從遠古走來的洪荒巨獸,出現在視野中。
它們的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三佛齊步兵。
象群的威勢足以讓任何未經戰陣的士兵崩潰。
摩訶羅闍騎在為首的雄象上,看著遠處宋軍那單薄的陣線和那些不起眼的鐵管子,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吹號!進軍!踏平他們!”
悠長而渾厚的號角聲響起,戰象群開始加速,如同決堤的洪流,朝著啟宋軍陣猛衝過來!大地在它們腳下轟鳴,氣勢驚人。
三佛齊的步兵發出狂熱的呐喊,緊隨其後。
烏咕在拉納城頭,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陳為公隱藏在側翼的樹林中,手心全是汗。
啟宋軍陣前列的步兵們,看著那排山倒海般衝來的巨獸,臉色發白,但嚴格的訓練讓他們牢牢釘在原地,長槍如林,斜指前方。
趙昺站在中軍位置,用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了象兵,也看到了象群後方跟進的密集步兵。
“果然來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象征嗎?在古代確實令人恐懼,不過現在嘛……”
說著他對傳令官道:
“傳令神機營,目標,敵戰象群後方步兵陣列!實心彈,延期引信開花彈準備!放近至四百步再打!”
命令被迅速傳達。炮手們緊張地調整著標尺,裝填手將沉重的彈丸和特製的、內填火藥與鐵棱的開花彈塞入炮膛。
他們信任皇帝的判斷,信任朱世傑教官的計算,信任自己手中這鋼鐵的夥伴。
四百步!已經能看清戰象猙獰的麵孔和象牙上閃爍的寒光!
“放!”
朱世傑一聲令下,旗語揮動!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再次撕裂長空!但這一次,炮彈並非飛向衝鋒在前的戰象。
而是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越過象群的頭頂,狠狠地砸進了其後跟進的、隊形密集的三佛齊步兵陣列之中!
實心彈在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血胡同,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開花彈!它們在人群上空或落地後猛烈爆炸,四射的破片和鐵棱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清空一大片區域!
濃煙和火光在步兵群中不斷閃現,慘叫聲甚至壓過了戰象的嘶鳴和衝鋒的腳步聲!
正準備隨著象群一舉衝垮敵陣的三佛齊步兵,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的陣型瞬間大亂,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摩訶羅闍愣住了,他沒想到宋人的“雷霆”會越過戰象直接打擊步兵!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獰笑道:“沒用!隻要我的戰象衝進去……”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啟宋炮兵陣地的第二輪射擊開始了!
這一次,部分火炮換裝了沉重的實心彈,目標直指已經衝到陣前不到兩百步的戰象!
“砰!”一枚實心彈精準地命中了一頭戰象的前腿,巨大的動能瞬間將象腿打斷!那巨獸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轟然倒地,將背上的士兵狠狠甩飛。
“轟!”又一枚炮彈擊中了一頭戰象的側麵披甲,雖然未能穿透,但那巨大的衝擊力和巨響,讓這頭龐然大物受驚,開始不受控製地調頭,反而衝亂了自己後方的陣型。
炮擊並未停止!第三輪、第四輪……炮火如同長了眼睛一般,不斷在象群和混亂的步兵中炸響。
霰彈如同鋼鐵風暴,橫掃靠近的零星敵軍。
實心彈和開花彈則持續在中遠距離製造著屠殺。
戰象雖然皮糙肉厚,但也並非無敵。
在如此密集、精準的重炮轟擊下,不斷有戰象被直接命中要害倒下,或者受驚發狂,反而成為了三佛齊軍隊的噩夢。
失去了步兵跟進支持的象群,衝擊力大減,並且在持續的火力打擊下,陷入了混亂和恐慌。
摩訶羅闍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象兵部隊,在對方恐怖的遠程火力下土崩瓦解,他身邊的將領不斷中炮倒下,步兵更是死傷慘重,已成潰敗之勢。
他臉色慘白,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不是什麽奇技**巧,而是一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戰爭革命。
“撤……撤退!”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絕望的命令。
撤退的命令,瞬間變成了潰逃。
金色稻田之戰,啟宋神機營以近乎零傷亡的代價,重創三佛齊王牌象兵部隊,殲敵數千,徹底扭轉了南部戰局。
烏咕在城頭熱淚盈眶,陳為公在林中振臂歡呼,而觀戰的阿瑜陀耶親王,則徹底癱軟在地,心中再無半分僥幸。
趙昺的勝利,向整個南洋宣告了啟宋的崛起,和一個火炮新時代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