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海風裹挾著細雨,打在胡偉庸溝壑縱橫的臉上。

他蹲在疍家船頭,望著桅杆上懸掛的漁網,那是平安的信號。

十二艘疍船沿著北部灣海岸線緩緩西行,船身隨著浪濤起伏。

“頭兒,安遠的元軍水寨增加了巡邏船。”

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從後船摸過來,他是負責前哨的阿七。

胡偉庸沒有回頭,目光仍盯著遠處海平麵上若隱若現的船影。

那些不是漁船,元軍戰船的硬帆在陰鬱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告訴各船,準備棄船。”

胡偉庸的聲音低沉卻清晰,“按第三方案,進十萬大山。”

阿七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可是進山的路……”

“比海路活命的機會大。”

胡偉庸終於轉過身,掃過船艙裏那些緊張的麵孔。

這些人裏有年過半百的老儒生,有抱著嬰孩的婦人,有斷了右臂的老兵,還有十幾個半大孩子。

他們都是從廣州、桂林冒險出來的,寧願葬身山林也不願在元朝治下苟活。

突然,遠處升起三縷黑煙,那是岸上暗哨的預警。

元軍戰船開始轉向,直撲這支小小的船隊。

“快!全部下水!

”胡偉庸率先跳進齊腰深的海水,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眾人慌忙從船艙鑽出,婦孺被壯年男子背著,老人們相互攙扶。

“記住暗號——山雀叫三聲是安全,鷓鴣連叫是危險。”

胡偉庸一邊指揮眾人向岸邊樹林撤退,一邊對阿七吩咐,

“你帶五個好手斷後,把船隻鑿沉,不能留給元軍。”

紅樹林的淤泥深及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力氣。

胡偉庸回頭望去,最後一名老者正被兩個年輕人架著艱難前行,渾濁的海水沒過他的胸口。

突然,元軍戰船上響起號角聲,箭矢破空而來。

“低頭!”

胡偉庸猛地按下身邊少年的腦袋,一支箭擦著他的發髻飛過,釘在旁邊的紅樹上。

少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繼續走,別停!”胡偉庸推了他一把,自己卻留在最後。

他看見阿七等人正在鑿船,海水已經漫過船舷。

元軍戰船在淺水區停下,數十名元軍士兵跳下水,揮舞著彎刀追來。

當最後一人鑽進紅樹林深處時,胡偉庸點燃了早就埋設的火藥引線。

轟隆巨響中,礁石塌陷,阻斷了元軍的追擊路線。

濃煙升起,暫時遮蔽了視線。

“清點人數。”胡偉庸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聲音嘶啞。

“一百九十七人,少了三個。”阿七的聲音帶著顫抖,“陳老先生和他兩個學生……沒跟上來。”

胡偉庸閉上眼,那個在桂林書院講學三十年的老儒生,登船時還笑著說要去呂宋開蒙童館。

現在,他和他的《春秋》講義,都留在了這片海域。

“走。”

再睜眼時,胡偉庸的眼神已恢複銳利,

“元軍很快會搜岸。”

十萬大山的原始森林像一張巨口吞噬了這支疲憊的隊伍。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纏繞,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濕土的氣息。

胡偉庸按照陸秀夫提供的密圖,找到了第一個補給點,一棵被雷劈開的老榕樹。

“挖。”

他簡短下令。幾個年輕人用樹枝刨開樹根處的浮土,很快露出油布包裹的物資:

糙米、鹽巴、火鐮,還有幾包驅蛇藥。

“省著吃,這些要撐到下一個據點。”

胡偉庸將米分成小份,每人隻能抓一把塞進衣兜。

一個婦人看著掌心裏少得可憐的米粒,忍不住抽泣起來。

“哭什麽!”斷臂老兵低喝道,

“有米吃就是造化!當年在崖山,我們連樹皮都啃過。”

夜色降臨,山林陷入徹底的黑暗。

胡偉庸嚴禁生火,眾人隻能擠在岩洞中取暖。

洞外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每一次聲響都讓人群一陣瑟縮。

“頭兒,有腳步聲。”

守夜的阿七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胡偉庸悄然拔出短刀,示意眾人噤聲。

黑暗中,他聽見了踩斷枯枝的細響,還有金屬碰撞聲——不是山民,山民不會穿戴鎧甲。

“元軍的搜山隊。”

他在老兵耳邊低語,“帶十個人,從東麵弄出動靜。”

老兵會意,很快帶著人消失在黑暗中。

不久,東麵傳來喧嘩聲和鑼響,伴隨著“找到他們了”的呼喊。

岩洞外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朝著東麵追去。

天快亮時,老兵帶著八個人回來,少了兩個。

“碰上瘴氣了,”老兵疲憊地搖頭,“沒救出來。”

胡偉庸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就是十萬大山,吞噬生命從不需要理由。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

暴雨衝毀了山路,他們不得不用藤蔓編成繩索攀爬峭壁。

高燒開始在山民中蔓延,草藥很快用盡。

當第三個孩子停止呼吸時,隊伍裏的絕望幾乎要壓垮所有人。

“看!標記!”

走在最前的阿七突然歡呼。一棵杉樹的樹皮被削去一塊,刻著個不起眼的魚形符號,這是暗號。

循著標記,他們找到了建在山腰的隱蔽營地。

這裏不僅有充足的糧食和藥材,還有幾個等候在此的向導。

“陸丞相料到你們會走這條路,”

領頭的向導是個黝黑的山民,“元軍封了海路,這是唯一的生路。”

在營地休整兩天後,隊伍繼續向西。有了向導帶路,速度明顯加快。

他們避開土司村寨,專走獵人才知的獸徑。

每當遇到元軍關卡,向導總能找到隱秘的繞行路線。

“前麵就是左州地界了,”

左州就是今廣西崇左。

向導指著遠處的山峰,“過了那座山,就是安南。”

希望讓眾人的腳步輕快起來。

可就在跨越邊境的前夜,他們被一隊元軍巡邏兵發現了。

“你們帶人先走!”

胡偉庸對阿七和向導喊道,自己卻帶著斷臂老兵和幾個自願留下的青年迎向追兵。

密林中的廝殺短暫而慘烈。

胡偉庸的短刀劃開第一個元兵的喉嚨時,溫熱鮮血噴了他滿臉。

老兵獨臂揮舞砍刀,竟生生劈開了一個元軍的頭盔。但更多的人圍了上來。

“走!”老兵推開胡偉庸,獨自衝向敵群。

爆炸聲響起,他引爆了身上所有的火藥。

胡偉庸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山林,轉身追上前麵的隊伍。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界碑上時,幸存的百餘人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胡偉庸靠在界碑旁,數著身邊的人,隻剩一百五十三人。

四十七個生命永遠留在了十萬大山。

阿南的接應人員很快趕到,送來了幹淨衣物和食物。

胡偉庸卻站在邊境前久久不動,望著北方的層巒疊嶂。

“頭兒,該走了。”阿七輕聲提醒。

胡偉庸終於轉身,目光掃過這些曆經磨難的麵孔。

他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但每個人的眼睛裏都燃著不曾熄滅的火種。

“記住這一路,”他的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晰,

“記住每一個留下的人,到了呂宋,我們要把大宋的根,重新種下去。”

隊伍緩緩向南,消失在安南的叢林中。

而在他們身後,十萬大山的霧靄深處,仿佛還回**著那些再也不能同行者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