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宋在南方群島的迅猛擴張和強製整合,如同投入南洋這潭深水的巨石,終於激起了強烈的漣漪。

那些原本各自為政、或彼此攻伐的土著邦國,在感受到來自北方的巨大壓力後,開始本能地尋求聯合自保。

其中,兩個最具分量的傳統勢力,首先進入了君臨港決策層的視野。

議政殿內,外相陸秀夫正指著懸掛的南洋詳圖,向趙昺及核心重臣匯報。

“陛下,諸位大人,據多方探報,舊日南洋霸主三佛齊,雖已衰頹,疆域龜縮於蘇門答臘島的巨港、占碑等核心區域,但其王室仍自詡為正統,不甘寂寞。

其國王陀闍·沙納瑪近日頻頻遣使,聯絡蘇門答臘北部及馬來半島各小邦,宣揚佛教古國,同氣連枝,試圖構建聯盟,共抗北方異教。

我想他口中的異端指的就是我們,他們妄圖恢複其昔日掌控馬六甲海峽的榮光。”

他頓了頓,手指移向地圖上的爪哇島:“更需警惕者,乃爪哇島上新興的滿者伯夷帝國。

此國信奉天方教,也就是伊斯蘭教,兵鋒正盛,已基本統一爪哇。

其野心勃勃的國王克爾塔納伽拉,不僅對咫尺之遙的三佛齊故土垂涎三尺,對我朝在香料群島的利益亦構成直接威脅。

據悉,滿者伯夷的使者也已出現在蘇門答臘一些港口,其意圖不明,但絕無善意。”

樞密使張世傑皺眉道:“三佛齊衰朽,不足為懼。

然若其與滿者伯夷聯手,或其中一方趁機坐大,皆會嚴重阻礙我朝南下戰略。”

趙昺目光掃過地圖,脫口而出道:“看來是吃的地太多了,過擴爆了,貝拉包圍網了。”

什麽是過擴?包圍網是什麽?

陸秀夫與張世傑對視一眼,眼裏充滿了疑惑。

趙昺連忙清了清嗓子道:“合縱連橫,分而治之,此乃老成謀國之道。

三佛齊與滿者伯夷,一佛一伊,一舊一新,其矛盾根深蒂固。

三佛齊視滿者伯夷為暴發戶和異教徒,滿者伯夷則視三佛齊為待宰的肥肉。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他看向陸秀夫:“陸卿,你執掌外務,有何具體方略?”

陸秀夫顯然早有腹案,從容道:“陛下聖明。

臣以為,當采取聯弱懾強,伺機介入之策。具體而言,可分三步走。”

“其一,明助三佛齊,暗遏滿者伯夷。

我朝可派遣使團,攜國書禮物,正式訪問巨港,承認三佛齊王室在南洋佛教諸國中的領袖地位。

表達對其恢複舊有秩序的理解,甚至可提供一些有限的、非關鍵的軍事援助,如淘汰的舊式刀槍、皮甲,助其維係表麵聲勢,使其成為抵擋滿者伯夷北上的第一道屏障。

同時,嚴厲警告滿者伯夷,不得侵犯三佛齊及與我朝有盟約或意圖建立盟約之邦國,展示我朝維護南洋穩定之決心。”

“其二,挑動二者爭端,火上澆油。

我可暗中資助、慫恿位於三佛齊與滿者伯夷勢力交界處的小邦、部落,襲擾對方,製造摩擦。

亦可利用商隊,向雙方出售情報,誇大對方的敵意和軍事部署,促使他們相互猜忌,乃至爆發直接衝突。”

“其三,待其兩敗俱傷,我再以調停者或應邀介入者身份,收拾殘局。

屆時,無論是以保護三佛齊免受滅國之禍為名,駐軍巨港,控製海峽。

還是以懲戒滿者伯夷擴張為由,奪取其在香料群島的利益,皆可遊刃有餘。”

文天祥補充道:“此策關鍵在於度。

既要讓三佛齊覺得有希望,能牽製滿者伯夷,又不能讓其真坐大,重新成為威脅。

也要讓滿者伯夷感受到壓力,不敢全力吞並三佛齊,但又給其留下與我朝談判、甚至合作瓜分三佛齊的想象空間。”

趙昺點頭:“便依此策!陸卿,即刻遴選精幹人員,組建使團,赴三佛齊。

張樞密,水師加強在蘇門答臘與爪哇之間海域的巡航,既為護航,亦為威懾。

谘政局、立法院,配合外相,研究製定與南洋諸邦交往、貿易之新規,務求利我。”

巨港,三佛齊王宮。

三佛齊國王陀闍·沙納瑪接見了來自北方大宋的使團,他們仍習慣稱啟宋為宋。

使團正使是外相陸秀夫一手提拔的幹員,名為沈文康,精通南洋土語,舉止得體。

沈文康呈上國書和禮單,語氣恭敬:“尊敬的沙納瑪大王,我大宋皇帝陛下,素聞大王乃佛陀庇佑之南洋正統,德高望重。

今有蠻夷者曰滿者伯夷,不敬佛法,屢生事端,覬覦大王疆土,我朝陛下深以為慮。

特遣外臣前來,重申兩國交好之意,願與大王共維南洋佛教諸邦之安寧。”

沙納瑪年事已高,臉上帶著衰頹王朝君主特有的疑懼與一絲虛妄的驕傲。

他聽著通譯的轉述,又看了看禮單上那些精美的瓷器和絲綢,以及附帶的一批製式兵器,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

“宋國皇帝,還記得我這老頭子?”沙納瑪聲音沙啞,

“滿者伯夷那些異教徒,確實猖狂!他們不僅侵擾我的屬邦,甚至其商船在我海域也日益放肆!貴國皇帝若能主持公道,本王感激不盡!”

沈文康微笑道:“大王放心,我朝水師不日將加強在南洋之巡弋,任何膽敢挑戰大王權威、破壞海域安寧之行徑,皆在我朝關切之下。

此外,若大王需要,我朝還可派遣教官,協助大王訓練士卒,鞏固防務。”

沙納瑪心中既喜又憂。

喜的是得到了北方強權的口頭支持和些許實惠,憂的是這支持背後不知藏著什麽條件。

但他此刻內憂外患,急需外援,隻得先抓住這根稻草。“如此甚好!還請貴使轉達本王對宋國皇帝的謝意!”

滿者伯夷,王室宮殿。

國王克爾塔納伽拉正值壯年,野心勃勃。

他聽著大臣匯報宋國使團抵達巨港以及宋國水師近期異常活躍的消息,臉色陰沉。

“北方來的宋人,手伸得太長了!”克爾塔納伽拉冷聲道,

“他們想扶持那個老朽的三佛齊來牽製我們?妄想!”

一名大臣謹慎道:“陛下,宋國船堅炮利,其在蓬萊洲及南群島的開拓,勢頭凶猛,此時不宜與之正麵衝突。”

“正麵衝突?哼,”克爾塔納伽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們想玩平衡,我們也可以。立刻派人,秘密接觸蘇門答臘那些對三佛齊不滿的部落首領,許以重利,讓他們給三佛齊和宋人找點麻煩。

同時,派遣使團,以貿易為名,前往君臨港,探探宋國皇帝的虛實,看看能否在某些方麵…達成交易。

比如,共同對付我們都不喜歡的…三佛齊?”

南洋的棋局,隨著啟宋的主動落子,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三方勢力各懷鬼胎,相互試探。表麵上的外交辭令之下,是暗藏的殺機與無情的算計。

一場圍繞著古老霸權與新興力量、宗教信仰與地緣利益的博弈,正式拉開帷幕。

趙昺的目標清晰而冷酷:讓這些南洋巨獸相互撕咬,最終,由他來享用這場盛宴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