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中路海域。

哈維爾站在“聖安娜”號艦橋上,舉著單筒望遠鏡,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到了東北方向升起的濃煙,聽到了隱約傳來的炮聲。炮聲很密集,但持續的時間不長,不過一個小時(他們的計時單位)就漸漸停歇。然後,西南方向也傳來了炮聲,同樣密集,同樣短暫。

這不正常。

海戰不是這樣打的。

風帆時代的海戰,往往要持續半天甚至一整天。

雙方搶占上風位,互相炮擊,直到一方船帆破碎、舵輪損壞、彈藥耗盡,才會分出勝負。

一個小時?那甚至不夠完成三次戰術機動的。

除非……一方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軍團長,東北方向的瞭望哨報告……沒有看到佩德羅將軍的艦隊返航。”

副官的聲音有些發幹,“隻有大衍人的船,正在打撈落水者。”

哈維爾的一顆心沉了下去。

“西南方向呢?”

“也、也一樣……”

冷汗,從哈維爾的額頭滲出。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大衍人不是僥幸擊敗了卡洛斯,更不是依靠詭計或運氣。

他們是真正擁有某種……顛覆性的力量。

“傳令,全艦隊轉向,撤回迪卡港!”哈維爾嘶聲下令,“快!”

“可是軍團長,迪卡港在我們的東南方向,大衍艦隊在東北和西南都有分艦隊,如果我們轉向東南,可能會被夾擊……”

“那也比在這裏等死強!”哈維爾低吼道,“回港!依托岸防炮台,我們還能一戰!在海上,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命令通過旗語不斷傳遞。

三十艘西哥特戰艦——不,現在是二十九艘,有一艘在之前的“誘敵”過程中因操作失誤觸礁受損,已提前返航,始緊急轉向。

水手們瘋狂地拉扯帆索,調整風帆角度,試圖在逆風情況下完成轉向。

但風帆戰艦在逆風中轉向,是極其緩慢的過程,尤其是整支艦隊要保持隊形,不能互相碰撞。

而就在他們開始轉向時,東南方向,那片一直“慢悠悠”跟著的大衍主力艦隊,突然噴出了更濃的黑煙。

蒸汽機的轟鳴聲陡然增大,如巨獸蘇醒時的低吼。

“他們加速了!”瞭望哨驚恐地報告,“航速……至少是我們的一倍!甚至更快!!”

哈維爾衝回艦橋,舉起單筒望遠鏡。

鏡筒中,那些冒著黑煙的巨艦,正以風帆戰艦望塵莫及的速度,從東南方向直插而來。他們的航向不是正對己方,而是略微偏東——他們要搶到艦隊前方,截斷撤回迪卡港的航線!

“左滿舵!左滿舵!不要回港了,向西,向西突圍,衝到他們的運輸艦隊中去,就算死也要幹掉他們幾艘運兵船!”

哈維爾狂吼道,聲音已經有些變了腔。

但已經晚了。

大衍主力艦隊一百艘戰艦,在宋槳的指揮下,以每個時辰一百二十裏的高航速,完成了教科書式的橫頭機動,當哈維爾艦隊完成轉向,試圖向西突圍時,他們麵對的,是整整一百艘大衍戰艦的右側船舷——兩千四百門重炮的炮口,遠遠近近,黑洞洞地對準了他們。

而雙方的距離,是十六裏。

這個距離還在大衍火炮的射程內,卻遠在西哥特火炮的射程外。

聖安娜號的艦橋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軍官都看著哈維爾,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顫抖的手,看著他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

“軍團長……”副官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怎麽辦?”

哈維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從未如此絕望過,即使二十年前在黃金海峽,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他也有拚死一搏的勇氣。因為那是同一時代的戰爭,是風帆對風帆,青銅炮對青銅炮,燧發槍對燧發槍。

可眼前這是什麽?

敵人在十六裏外,就能用會爆炸的炮彈將你撕碎。敵人的船不受風向影響,速度是你的兩倍。敵人的士兵能在三百步外精準射擊。這怎麽打?拿什麽打?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當初卡洛斯的心境,而自己,因為狂妄自大,重蹈了卡洛斯的覆轍!

“掛白旗……”哈維爾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我們……投降。”

剛之的優雅鎮定早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被恐懼與絕望包圍的倉皇。

“什麽?!”艦橋內一片嘩然。

“軍團長!我們不能投降!西哥特海軍從未有過投降的先例!”

“我們可以戰死!但絕不能投降!”

哈維爾猛地轉身,眼睛血紅,“那你們告訴我怎麽打?!衝過去?下場會怎樣?佩德羅和岡薩雷斯的下場你們難道還不清楚?兩刻鍾,六十七艘戰艦,全滅!我們衝過去,能撐多久?一個小時?還是半個小時?”

他指著東南方向那支橫頭的龐大艦隊,聲音中滿是絕望,“那不是船,那是怪物!是從地獄裏開出來的怪物!我們打不過的,打不過的……”

淚水,從這個征服了十三國的老將眼中滑落。那不是恐懼的淚,是信仰崩塌的淚。他畢生信奉的戰爭藝術,他為之驕傲的海戰傳統,在那些噴吐黑煙的怪物麵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掛白旗。”哈維爾重複道,這次聲音平靜了許多,“以我的名義,命令全艦隊……投降。希望,我們還能活下去。如果,他們還算是紳士的話!”

副官沉默良久,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一麵白旗,在“聖安娜”號的主桅上升起,緊接著,其他二十八艘戰艦也陸續升起了白旗。海風吹拂,白旗獵獵作響,在碧海藍天之間,格外刺眼。

十六裏外,“鎮海”號艦橋上。

“司令員,敵艦隊……升白旗了。”瞭望兵報告道。

宋槳舉著望遠鏡,久久注視著那些白旗。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無喜悅,也無輕蔑,隻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李奎和趙坤那邊有消息嗎?”

“剛接到鷹訊,東北、西南兩翼敵艦隊已全殲,我方輕微損失,正在打掃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