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淨腸河自西向東從城中央流過,被河水分成南北兩邊的定州,北邊是老城區,南邊是新城區。陳佳若和黃思思都住在老城區,呂儀家在老城區也有房子,不過她住在新城區的別墅裏。
黃思思和陳佳若約好的地方,就在離河不遠的步行街,電影院書店和文化廣場都集中在那附近。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陳佳若離開學校,走到通往家的方向的那路公交車的站牌前的時候,發現黃思思也在那裏。
“你也是坐這路車回家?”看到正在朝公交車開來的方向張望的黃思思,陳佳若有些驚訝地問道。
“是啊,我家就在幸福裏的幸福小區。”聽到陳佳若的聲音,黃思思回頭笑了笑,認真地回答道。
“好巧,我家也在那一塊,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陳佳若興奮起來。
“我們是後來搬過去的,不過以前住得也不遠,也在城北。”黃思思依舊是淡漠的表情,她永遠是這樣,你覺得她離你很近的時候,她好像又很遠,你覺得很遠了,她好像又在你身邊。
“你高中是在哪兒讀的?”陳佳若突然想起來,也許兩個人以前還在一起上過學呢。
“九中。”黃思思不情願地說出這兩個字,那所學校的名字一念出來,就引出了太多不好的回憶。
“我也在九中。”陳佳若沒有看到黃思思變了的臉色,依舊很興奮地說道。
“啊?九中那麽小,我們都不認識啊!”嘴上這麽說,黃思思心裏卻想,幸好不認識,不然知道了自己那麽多不堪的流言之後,也許兩人就沒有辦法做朋友了。
“現在認識了也不晚,車來了,上車再說。”陳佳若先跳上了車,並且幫黃思思投了幣。
兩個人雖然隻是第二次坐在一起說話,卻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好朋友一樣,嘰嘰喳喳說了一路。
城北那些年發生的事,九中那些年發生的事兒,被兩個人回憶了一遍,能找出非常多的共同點。但是每一次兩個人都擦肩而過,比如學校某次坑爹的打架事件,街上某次重大的車禍,兩個人都在現場圍觀,卻從未注意到過對方。
甚至某個不錯的飯店,某家不錯的禮品店,兩個人都常常光顧,每一次都錯過了,也許這就是宿命的安排。下車時兩個人唏噓了一番,依依不舍地道了別。
陳佳若居住的小區叫電信小區,比起黃思思所在的幸福小區,這簡直是爛大街的名字,大概每座城市都有這麽一個小區,不過也沒辦法,誰讓爸爸是電信的員工呢。
家在六樓,也就是頂樓了,雖然後來上麵被加了一層,但是夏天住這樣的房子還是熱死人,沒有電梯,爬上六樓的時候陳佳若已經汗流浹背。她尋思著到了家裏得先洗個澡然後吹會兒空調吃個大西瓜然後就躲房間裏聽歌看書睡覺。
結果手還沒有從書包裏拿出鑰匙,就聽到咣當一聲,似乎是什麽重物砸在了門上,緊跟著就是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爸爸的咒罵聲緊隨其後,接著又是什麽東西砸碎在地上的聲音。
陳佳若愣在當場,摸鑰匙的手停了,身上的熱意也消散了。仿佛被丟進了冰窖裏一樣,不知道呆立了多久,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家裏已經安靜了下來。
她轉身正要下樓,突然看到身後鄰居家開著門,鄰居家那個好事的八婆正探著頭偷聽,看到陳佳若轉過身了,她微笑了下,然後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一口氣跑到一樓,淚水不爭氣地流下來,一直到跑出了城市,跑到了小時候常玩的鐵軌上才停下來。已經是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上之後,她從書包裏摸出水瓶,一口氣喝了個幹淨。
大口大口的熱氣被吐出來之後,她環顧四周,這裏還是沒有什麽變化,被廢棄的鐵軌,低矮的民居,零星的狗吠,遠處有空曠的田野和湖泊。休息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朝湖泊所在的地方走去。
早些年她經常到這裏來,那時候身邊還有個鼻涕蟲陪伴著,那家夥還說過一起離開的話,結果最後他自己先跑掉了,不過她也不怪他,都是爸媽造的孽,他們都是受害者。
想起來小時候她還養過一隻小狗,每次爸媽爭吵了或者在學校被老師罵了同學欺負了,她就會和鼻涕蟲或者小狗一起到這裏來玩。在靜悄悄的湖邊坐一會兒,心情就會好很多。
到了湖邊,她才發現,小時候住過的那個瓜棚已經消失了。這麽多年了,或許連老爺爺都不在人世了,何況是瓜棚呢。
記得鼻涕蟲跟媽媽一起搬去上海的那天,陳佳若抱著小狗來到湖邊,老爺爺切了西瓜給她吃,還給她講了湖和河的故事。
這個人工湖的湖水來源於淨腸河,淨腸河是定州市內最大的一條淡水河,原名定波河。
在南北朝的時候,有一個將軍,帶領自己的軍隊和敵人戰鬥,最後被包圍,跟隨他的人都死了,隻有他一個人突出重圍,但是肚子也被劃開了,腸子都流了出來。
將軍跑到定波河的時候,看到這裏河水清澈,就把腸子拿出來洗了,然後放回肚子裏,用衣服把肚子綁起來,在這裏睡了幾天,傷口長好了就回去繼續打仗。後來將軍打了勝仗,就把這條河改名為淨腸河了。
連肚子被劃破了都能好起來,遇到點傷心事又能算得了什麽呢?老爺爺拿這樣的話安慰陳佳若,但是陳佳若那時候脾氣倔強,非但不領情,還把小狗丟進了湖水裏。
她是趁老爺爺不在的時候丟的,一半是跟老爺爺賭氣,老爺爺說水幹淨,她偏要把水弄髒。另一半是跟鼻涕蟲賭氣,既然他可以食言自己走掉,自己為什麽不可以把他送的小狗丟掉?如果不丟,也許有天小狗也會像它的主人一樣拋棄她。
可是丟下去她就後悔了,她擔心小狗沉入湖底就此死掉,雖然她知道小狗會遊泳的,但是又害怕水裏有什麽怪物把小狗拖進去。
心裏正矛盾著,小狗已經濕淋淋地跑回來了。小狗不知道女主人的意思,還以為女主人逗它玩呢,跑回來後就往女主人人懷裏蹭,結果陳佳若飛起一腳,又把小狗踢回了湖裏。
這一幕被從瓜棚裏出來的老爺爺看在眼裏,他走過來,一邊抱起第二次掙紮著爬上來的小狗,一邊安慰陳佳若道:“小丫頭,別生氣了,生氣也別衝自己的小狗撒氣呀。如果你不想要它了,就把它送給爺爺吧,爺爺幫你照顧它。”
陳佳若聽到老爺爺的話,淚水噴湧而出,就像舍不得鼻涕蟲一樣,她也舍不得小狗,隻是小狗在身邊,就會讓她想起獨自離開的那個小男孩。如今老爺爺肯收留小狗,她也算是放下了心。
陳佳若聽著老爺爺講著過去的故事,不知不覺就在湖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老爺爺破爛的竹**,老爺爺已經出去了,她身邊放著一個切好的大西瓜。吃飽喝足之後,傷心事也就被她丟到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