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堂哥離家出走的第三年,我的父母終於離婚。母親遠嫁香港,我跟著父親生活。說是跟著父親,其實並不在一起。父親買了新房子,大多數時候都是和他的新歡在一起。我獨自住在老房子裏,每日為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發愁。
我不想在這樣念下去了,我幾乎什麽也沒有學到,一路走來,之所以能不退學,全憑父親的鈔票鋪路。在他們離婚之前,我還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我不這麽覺得了,我不想再花父親的錢,也許日常生活還要靠他供給,但大筆大筆的花銷,我想我還是盡量避免的好。否則如果他突然有一天沒錢了,或者說在新歡的要求下不能自由地給我錢了,我將寸步難行。
因為成績上不去,老師總找我談話,學校已經讓我恐懼。在休學和退學之間,我選擇了前者,雖然我心裏是傾向於後者的。但是我想一旦我提出退學,父親肯定會想到小堂哥。小堂哥曾經就提出過退學,但沒人同意,在長輩們看來,這是他出走的動機之一。
如果聯係到小堂哥,父親肯定要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我討厭那些道貌岸然自以為是的醫生,他們連自己的生活問題都解決不了,卻大言不慚地去給別人看病,比如我那從醫多年的媽媽。
我對父親說我想休學一年在家學習,理由是學校太嘈雜,影響我的學習效率。
這麽多年了,我第一次跟父親說我想好好學習,他很驚訝,也許有那麽一瞬間,他還懷疑了我的動機。但我的態度和理由無懈可擊,他隻能選擇同意。
休學以後,我整天宅在家裏,對著一台電腦。逛逛論壇,寫寫博客,聊聊QQ。日子過得簡單、平靜,當然也很無聊。
一年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我的初步計劃是先玩上半年,積累一些人脈,然後下半年悄悄地離開家,去找小堂哥。
三年之後的今天,小堂哥在那些長輩心中已經是失蹤人口了了。他們曾經嚐試過用各種方法尋找他,但始終無果。小堂哥的父母在他離家出走的第二年離了婚,之後都搬去了國外。他們家的房子已經換了新主人。
但我相信小堂哥還活著,隻是他們找不到而已。不過即使他們找到了,小堂哥也不會回來,他是那種沒有腳的鳥兒,要一直飛著,至死方休。
而我想我一定能找到他的,如果他不願意回來,我就跟著他,陪他一起漂泊。
我想他應該在一個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一個有很多很多種動物的動物園裏工作,他每天和鳥獸們生活在一起,開心極了。所以他才會一點也不想家,不想我。
我在網絡上交了很多朋友,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應有盡有,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上路了,他們就是我的驛站。
不過幾個月過去了,我還沒有遇到一個靠譜的驛站。那些網絡上的男人,一個個都像寂寞饑渴的色情狂,一看到你上線他們就發視頻,搞得我隻好將攝像頭去掉了。
有一天我逛到一個名叫“昨夜西風”的博客,博客裏的背景音樂是我多年前常聽的歌,重溫舊歌,聽著聽著我就流淚了。
冷靜下來之後我開始看這個人寫的日誌,在這個微博橫行的時代,他依舊堅持寫博客,我覺得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和我是同類人。而且他也是一個喜歡行走四方的人,就像小堂哥那樣叛逆。他也有一個妹妹,他每一篇博客裏都提到了他的妹妹。
我多麽希望他的那個妹妹不叫紫若而是叫阿童木,我多麽希望這個人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光頭哥哥。
博客的下方留有他的郵箱,鬼使神差,我給他寫了封郵件,講了我和我小堂哥的事。幾天後,收到他的回複,他給了我一個QQ號,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加Q聊吧。
我加了他的QQ,但一直沒有通過驗證的消息,在等待驗證的日子裏,我把他的博客加進了收藏夾,每天都去看一看,然而他一直不更新,我隻能看他過去的日誌,寫的都是他的日常生活。
從他的日誌裏,我知道他是一個寫小說的。這更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因為小堂哥曾經也寫小說。區別是小堂哥隻有我一個讀者,而他有一群讀者。看他描寫的題材和文字間的感覺,年紀應該也不大。我期待著能早點認識他。
有一天我正在上網看他的博客,QQ裏突然彈出一個請求加為好友的消息,我誤以為是“昨夜西風”,直接就點了同意並加他為好友。然而加上之後才發現並不是他。
那個人的網名叫“曾經滄海難為水”,加上我之後二話不說就給我發了視頻請求,而我的電腦已經沒有攝像頭了,他的這一舉動讓我很討厭。
我正要關閉他發的對話框,他發過來一行字:“是我,阿童木。”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退學以後,我很少和以前的朋友來往,事實上我以前也沒有什麽朋友。而新朋友,大都是在網絡上認識的。網上的朋友都叫我小夢,因為他們隻知道我的網名“夢裏尋他千百度”。
取這個名字,毋庸置疑是在懷念小堂哥,因為他上學的時候喜歡拉著人神侃,總是一副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樣子,於是同學們就送了他個外號叫“小百度”。
我接了視頻請求,電腦卡了一下,然後接通,對話框裏出現的人,讓我愣了一下,然後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竟然是林連城,我消失了三年,我朝思暮想了三年的小堂哥。
我強忍著激動的情緒瘋狂地敲打著鍵盤,問他這幾年去了哪裏,問他過得怎麽樣,問他有沒有想我,想家人,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視頻裏的他顯得比以前老了很多,如果不是那顆鋥亮的腦袋,我想我恐怕都不能一眼認出他。他比以前更瘦了,還留起了胡子。不過看他的衣著穿戴,好像生活得還不錯。
正當我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電腦死機了,小堂哥的樣子在屏幕上定格,他低著頭,像是向我懺悔一般。
當我重新啟動電腦,登錄QQ的時候,他已經不在線了,我翻遍了好友名單、黑名單、陌生人、最近聯係人,都沒有找到他。可我相信這不是一場幻覺。
距我家三十裏遠的地方有一座叫香山的山,山頂有一座尼姑庵,裏麵住著一群老尼姑。我小時候去過幾次,那時外婆還在世,每次都是她帶我去的。
外婆的身體一直很棒,每次上山她中途都不需要休息。倒是我,走不了幾步就得坐一會兒。尼姑庵裏有個叫慧真的老尼姑,外婆特尊敬她,說她是半仙之體。還讓我拜在她門下,做個俗家弟子,但人家慧真沒答應。
童年的事情我記得清楚的不多,但卻一直記得這個叫慧真的尼姑,並且相信她真的有很大的本事,因為我曾親眼看過她祈雨,並且真的下了很大雨。
在網上遇到小堂哥的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有個帥氣但又陌生的少年,站在離我一丈遠的地方衝我壞笑,我叫他他不答應,我一靠近他,他就消失了,他一消失我就醒了。
為了解這個夢,第二天天剛亮,我就女扮男裝,坐上了去香山的汽車。已經很多年沒有去過香山了,外婆去世,堂哥出走,父母離異,讓我徹底變成了一個宅女。
由於剛剛下過雨,山路比較濕滑,走起來要特別小心,當我好不容易掙紮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推開尼姑庵的大門,我看到幾個老尼姑正在爭搶一碟鹹菜,我的到來顯然讓她們大吃一驚。她們的舉止也讓我大吃一驚。
看到緊閉的大門時,我就猜到這裏的香火幾乎滅絕了。也許初一十五的時候還會有人來祭拜。平時是肯定不會有人的,縱使來,來的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像我這麽大的孩子來這裏,不是搗亂,就是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
我向她們表明了我的來意,她們告訴我慧真早在一年前就圓寂了。這消息仿佛一盆冷水,潑得我通體冰涼。
我轉身欲走,突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小名。我回過頭來,卻隻看到那群尼姑仍舊在搶鹹菜,根本無視我的存在。我歎了口氣,扔下五十元錢,下了山。
回到家,我累得要死,就早早地上床睡覺了。然後就夢到了慧真。在夢中她對我說:“傾城姑娘,謝謝你今天留下的錢,這幫老家夥,可以過幾天好日子了。”
我問她:“連城還活著嗎?”
她說:“隻要你覺得他還活著,他就沒有死。”
我說:“我想去找他,可是不知道他在哪裏,不知道能不能找不找得到。所以我來找你,想問問你我如果去找他,是凶還是吉?”
她笑了,半晌,吟出一首舊詩來:“仙佛茫茫兩未成,隻知獨夜不平鳴;風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幸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醒來時天還未亮,我打開燈,打開電腦,登錄QQ,開始查找名叫“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網民。
一共搜索出了二十個結果,九個女的除外,我開始看這十一個男人的詳細資料,二十五歲以上的三個,十八歲以下的四個,我想中間的四個肯定有一個是我要找的人。
他們一個是上海的,一個是諾城的,另外兩個分別是香港和青島的。我同時加了他們四個,還在他們的空間留了言。然後就像等待“昨夜西風”一樣等待著這四個人的回複,而這等待,要更讓我焦急。
一天,兩天,三天。我發出去的消息像肉包子打狗一樣,有去無回。把小堂哥比做狗,顯然不妥。可是一個人在著急的時候,哪還有心思去思考哪個形容詞更合適。
終於,第五天的時候,上海那個人回信息說他不是我要找的人。青島那個人也回信息說不認識我,還罵我無聊。第六天,香港那個人回信息說讓我發張照片過去,他要看看照片才知道是不是認識我。
希望全寄托在諾城那個人身上了,可是他仿佛過了夏的知了,總也不出聲,頭像一直是灰色的,一直沒有通過我的驗證消息,也沒有在空間回複我。
還好我別的沒有,時間是大把大把的,我想我的錢要是跟我的時間一樣多,我就可以環遊世界了。我耐心地等著,三年我都能等,還怕等不了這幾天!
“昨夜西風”通過我的驗證請求並加我為好友的時候,我正要關電腦睡覺,一看他上線了,我就又去洗了把臉,打算好好跟他聊聊。
“你好,你終於上線了。”我先打了招呼。
“嗯,最近一直在趕一個小說,沒上QQ,現在才看到你加我的QQ消息,抱歉。”
“客氣了,能認識你我很開心的,這幾天一直在看你的博客。”
“謝謝。我很久沒有更新博客了,等手上的小說寫完了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寫博客聊QQ了。”
“你寫的是什麽小說呀?”
“莫名其妙的小說。”
“你太謙虛啦。”
“沒有,我根本不喜歡寫小說的,可除了寫小說我又不會別的謀生手段,所以隻能寫了。”
“那你喜歡什麽?”
“遊山玩水。”
“和我小堂哥一樣,他也喜歡四處流浪。”
“嗯,你在郵件裏提過,我很欣賞他的生活方式,可惜我不能像他那樣自由。”
“為什麽呀?”
“你看過我博客,應該知道,我要照顧紫若,而且經濟上也不允許我四處走,每次打算出去一趟,我都得先寫個長篇小說賣掉。”
“這次寫小說也是為了出去玩嗎?”
“對。”
“要去哪裏?”
“第一站是諾城,後麵去哪裏還沒有決定,走走停停的,到路上再決定也不遲。”
“我也很想出去走走,可惜時機還不成熟。”
“何必等時機成熟呢,一切都準備好了,反倒沒意思了。”
“可我是個女孩子啊,我怕遇到危險。”
“如果你沒胸沒臉也沒錢的話,我想不會遇到什麽危險的。”
“剛好相反,我是個人間凶器啊。”
“你倒不謙虛。”
“嗬嗬。”
“我要去睡了,回頭再聊。”
我還想再說點什麽,可是他的頭像很快就從彩色變成了黑白,我想他是隱身了,並沒有下線,下線的話不會這麽快就變成黑白色吧。
是嫌我無聊嗎?我給人的第一印象可能很差吧?可能他覺得在網絡上說自己是美女的通常長得都不怎麽樣吧?我怎麽連他叫什麽名字都沒有問。真是馬虎,下次一定得好好問問他。要知道他的名字,要知道他的電話。要知道他在什麽地方。
關了電腦,我躺在**胡思亂想。我想這個叫“昨夜西風”的家夥,有多少地方和小堂哥相像。既然我認識他了,就不能讓他像小堂哥那樣輕易地消失掉。
第二次遇到他上線已經是在兩周後的一個下午,我無聊地在一個又一個網站之間遊**著,逛著逛著就逛到了他的博客,他更新了日誌,我看了下發表時間,就在幾分鍾前。
來不及看他的日誌,我先在QQ裏跟他打了招呼。他果然在,是以隱身的狀態登錄的。
“你上一次跑得好快!”我沒話找話地說。
“嗯,上次有事。”
“那這次還有事嗎?”
“沒了,這次很閑,這次你有什麽事嗎?”
“我天天都沒事,我就是想好好跟你聊聊。”
“聊什麽?”
“聊關於你的一切。”
“為什麽對我這麽感興趣?”
“我也不知道,看了你的博客之後我就想認識你、了解你。”
“嗬嗬。”
“你叫什麽名字?”
“江浩。”
“我好像在書店看到過你的書。”
“也許吧。”
“我叫林傾城,你可以叫我阿童木,你是第一個知道我叫阿童木的網上的朋友。”
“那我很榮幸了。”
“是我很榮幸認識你才對。”
這是我第一次這麽主動地去結識一個人。難道隻是因為他是一個作家,我就相信他是善良的?難道隻是因為他也喜歡漂泊,我就確定他會幫助我?
難道隻是因為他也有一個妹妹,並且很愛他的妹妹,我就確定他能理解我和小堂哥之間的感情,並且確定他會像小堂哥一樣照顧我?
我躺在**,反複想著這一切,越想越覺得刺激,相信一個陌生人,就像冒險一樣。如果他是一個好人,那將會度過一個美妙的旅程。如果他是一個壞蛋,那我恐怕會屍骨無存。
那個網名叫“曾經滄海難為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現在我QQ裏了,但是不在線。我開始懷疑我的QQ密碼是不是被盜了。
我查了一下他的個人資料,果然是在諾城。於是我給他留言,問他是不是小堂哥,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問他電話號碼是多少。
在網上遇到小堂哥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怕一旦驚動了親朋好友,小堂哥又會消失不見了。而且我也不能肯定他就是小堂哥,也許那天我看錯了,也許那隻是另外一個留著光頭的人,畢竟那天都是我在問,他一句話也沒說,然後就死機了。
幾天後,我收到了他的留言,他說他不是我要找的人,大概隻是和我要找的人有些相像而已。他還說他不在諾城,個人資料裏的地址是自己亂填的。
可我不相信他的話,我留言質問他,如果不是林連城,怎麽會知道我叫阿童木。如果不是林連城,為什麽加上我QQ就給我發視頻,如果不是林連城,為什麽要出現在我QQ裏。
他沒有再回複我。
這樣過了一個月,我再也等不下去。這一個月裏我和江浩的關係突飛猛進,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死黨。他說他的小說已經簽掉了,預付款也已經到賬,他要準備上路了。
我想,林連城也許不會再出現了,如果我不去找他的話。
如果他願意出現並麵對我,那麽三年前他就不會狠心丟下我一個人走了,雖然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我喜歡他。
我覺得林連城真是個自私又冷血的家夥,也許他就是在諾城,也許我和江浩一塊上路,就能找到他。這樣想著,我感到熱血沸騰,像是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樣。
為了安全起見,我買了四套男裝,帶上兩張工行卡,兩部手機,還有兩千塊零用錢。
我留了張字條在家裏,不過我想爸爸可能要幾個月後才會看到。幾個月後,當他發現我沒有去他那裏拿錢的時候,才會發現,我已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因為走得匆忙,到上海火車站時已經是下午,隻能買到夜間的票,而且還是站票。上海到西安,我的目的地是這趟車中途的一個小站,江浩在那裏接我。這是我第一次遠行,在我眼裏,遠方的一切都是那麽新鮮、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