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捉襟見肘的生活讓他很容易陷入焦躁的情緒裏,在寫不出小說的時候,他嚐試倒立,跳躍,坐著抓頭發,撕紙,摔鼠標,但是怎麽折騰都無濟於事。隻是把自己折騰得累了,然後睡著,做夢。
夢中他依舊是以寫作為生。不過夢中寫的小說要比他在現實裏寫的小說精彩得多。他常想把夢中所寫的小說複製下來,可惜每次醒來,所記得的不過是小說中主人公的名字,或者故事裏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
冥冥中好像有一雙大手,在他即將醒來時擦去了他關於夢的記憶,隻是擦得過於潦草,導致那些故事的片段,像白襯衫上沾染的藍墨水一樣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試圖做同樣的夢,可是每次都失敗,每當他想著那些在舊夢中創造的故事的時候,就會整夜整夜地失眠。當他好不容易睡著又醒來時,所記得的,已經是新的夢中故事了。
他在枕邊放上紙和筆,隻要一醒來就去抓筆。可是書寫的速度怎麽也趕不上遺忘的速度,他隻能把殘存的那些記憶寫到紙上,然後靠著想象去編排一個故事,他心裏知道他編排的故事比他夢中的故事蹩腳幾十倍,可他還是把這些蹩腳的故事寫了出來,交給編輯,換取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那些稀奇古怪的夢開始讓他變得沉默寡言。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歌手室友搬走了,歌手的一個姑娘來敲他的門的時候,他才知道,隔壁的房間已經空了很久了。他記得歌手說過要去北京,所以他想他可能是去北京了吧。對於歌手來說,夢想始終是大於欲望的。雖然夢想也是欲望的一部分。
如果自己也繼續這樣渾渾噩噩地生活下去,有一天也會離開這裏吧,不走也會被房東趕走吧?他甚至懷疑自己生病了,精神疾病,會做稀奇古怪的夢的疾病。得了這種病之後,生活會變得暗淡無光,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吸引他,鬥轉星移,他會逐漸變成一個鬱鬱寡歡、自暴自棄的人。
梁言租的房子對麵有一棟很高的樓房,牆壁上裂了很寬的縫隙,縫隙裏長滿了雜草。據說是地震後遺留下來的。這棟樓原來的住戶大都搬遷到了外地,一直沒有人修繕,久而久之,就成了流浪的人們遮風避雨的地方,也有流浪的小狗。
有時候他會去爬那棟樓,樓上和金屬有關的東西,比如防盜窗和防盜門,已經被人取走賣掉了。
他沿著牆上的裂縫爬到樓頂,可以看到對麵歌手室友以前住過的房間。樓頂有兩雙已經被雨水和陽光侵蝕得很破的款式相同大小不一的鞋子,鞋帶上綁著兩個已經癟了的氣球,他把那些氣球重新吹滿氣,五顏六色的,很好看。
也許很多年前,有一對情侶爬上了這棟樓,他們脫掉鞋子,在鞋帶上綁上氣球,然後光著腳在樓頂上走來走去,然後就發生了地震。
來到雙城之後,在夢想無法實現的壓力之下,他常常陷入天馬行空的幻想中。有時候,他在爬往房頂的途中累了,就會沿著牆壁的縫隙鑽進房間裏,裏麵堆滿了破碎的家居。他在裏麵尋找好玩的東西,然後想象這些東西以前的主人,模仿它們以前的主人的聲音說話。十足一個放棄治療的精神病患者的形象。
站在樓頂上的時候,他幻想地震來時的樣子。他鎮靜地看著整座城市陷入慌亂之中,直到腳下的樓慢慢傾斜,倒塌。他葬身在廢墟之中。他把他幻想的情景講給他的編輯聽。編輯說,如果地震來了,她肯定不會跑,她要拿著一個大口袋,在廢墟上撿鈔票,她會遇到一個美少年,被困在一個巨石下麵,她把美少年救出來,然後一起撿鈔票。
聽了這樣的回答,他覺得編輯有些無聊,而引起這無聊話題的正是自己。他除了自嘲沒有別的辦法,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連嘲弄別人的心情都沒有了。
那段時間,歌手的那個叫沐子的姑娘,常常會跑來找他。有時候看到他不在家,她就會跑到危樓下麵喊他的名字,“梁言”兩個字被她喊得婉轉漫長,他一開始還裝作沒聽到,但捺不住她反反複複,那聲音劃破空氣鑽進他的腦袋,讓他覺得腦袋要爆炸掉。於是他從牆壁的縫隙中探出腦袋,就看到沐子在樓下充滿期待地仰望著他。
後來梁言就準備了繩子,沐子來找他的時候,他就把繩子扔下去把沐子拉上來,她上來後,拍拍身上的塵土,第一句話總是:“你就像隻壁虎!”
梁言想,沐子之所以覺得他像壁虎的原因大概是她覺得他喜歡待在牆壁裏吧。知道了原因,他就不會問她為什麽。這倒讓她很著急,於是她第二句話經常是:“為什麽你不問問我為什麽說你像壁虎?”
梁言待在那座危樓之中的時間越來越多,在寫不出小說之後,他不斷尋找新的事物讓自己對其產生興趣。危樓就是其中之一。無所迷戀的人生是空虛的。在危樓裏,他找到過一本相冊,裏麵有許多老照片。這些照片記錄了這座城市過去的樣子。看過了那照片,再和現在的城市對比,會有時光交錯的感覺。他把這些照片擺在床頭,每天睡覺前都看上一陣子,試圖找回他那丟失的夢。
等到梁言在危樓裏待膩了,回到自己的房間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了新的室友,讓他驚訝的是,室友也是一個寫小說的文藝青年,更讓他驚訝的是,室友是沐子的新男友。
很久以後他問沐子:“你是怕我孤獨,所以找來小島給我做伴是嗎?”
沐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多了。如果單是怕你孤獨,我陪你就好了。”
梁言沒有再說什麽,他想沐子應該明白,孤獨寂寞都是天生的,與身邊是否有人陪伴無關。但長久的孤獨畢竟是需要排解的,所以梁言隻是需要人陪他聊聊天。
以前沐子來敲他的門,他會故意裝作不在。現在隻要一聽到沐子叫他的名字,他會立刻從**跳下來去開門,房間太小,雜物又多,去往門口的途中,他總是會碰到一些硬物,不是碰傷了腳就是碰傷了小腿,不過這疼痛感會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沐子說,梁言說話的樣子最迷人。說梁言聲音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會讓她摒棄雜念六根清淨。可是沐子覺得自己是個俗人,和梁言這樣的人一起生活會餓死。所以她常常來找他,卻無法跟他相愛。
梁言不喜歡沐子的比喻,這神奇的力量,會讓他想起寺廟裏布道的僧人。真可惡。
很多人的恭維就是這樣,表麵上聽起來很受用,仔細一想就讓人怒火叢生。
沐子並不是隻聽梁言說話,她也講一些關於她的事情,比如她和小島和歌手的感情生活,看到她陶醉在那種感情裏無法自拔的樣子,梁言就會想起陳佳若。
沐子陶醉的時候和陳佳若是有些神似的,不過她和陳佳若是完全不同的姑娘,梁言還是喜歡陳佳若這種腦袋單純思想健康沒有什麽社會閱曆的姑娘。
對於沐子,他很清楚,這隻是他獨自在這個城市時的可以坐在一起閑聊幾句的朋友。等他有一天可以獨自對抗孤獨了,就會離沐子這種危險的姑娘遠遠的。
他需要的,隻是陳佳若單純的愛,不能染上任何塵埃。
沐子有時候說,她夢見郊外的小樹林裏埋著月光寶盒。於是梁言就和她一起帶著鐵鍬到郊外,然而並沒有發現小樹林,隻有一片沙土地。或許很多年前這裏有一片小樹林,隻是他們來得太晚了。然而沙土地並不會讓沐子失望,她會說:“我們來挖一些茅草根吃吧。”
盡管和沐子親密無間,但他們隻是朋友。他們在一起,隻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結局。有時候沐子說:“你讓她來吧。如果她不來,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她沒辦法來,她要讀書,她這個年紀來了也無法工作,我們都不工作的話,都會餓死的。我需要先改善生活,才能讓她來。”
“而且我也不可能放棄她。”
“她來了你是不是就不會理我了?”
“也許吧。”說出這句話,其實梁言有些難過。為什麽會活得這麽身不由己呢。明明並不喜歡沐子,為什麽還要她陪他聊天呢,果然太寂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