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思思家的小超市門口,梁言已經呆坐了很久,以往一直陪他下棋的老頭生病了,他剛去醫院看他回來。

老頭的病有些突然,雖然不至於要命,卻要在**躺好一陣子了。這讓梁言覺得落寞的同時,也感受到了人生無常。

多年前最喜歡的人,也是這樣突然離開的,留下自己一個人,落寞了整個餘生。那個人徹底離開之後,他也不是沒有動過拿新情療舊傷的念頭,但每次稍稍有點動念頭,太陽穴的位置就會疼。

像是一種預警。

陳佳若的出現也讓他疼了一陣子,他不是看不出那女生眼中的光,他想隻要他稍稍表現出一點興趣來,兩個人就能如膠似漆地發展下去,至於年齡,根本不是現在的女孩考慮的問題。

莫說隻是大六歲,縱使大大再多恐怕也不是她們擔心的。隻是這樣的感情太脆弱了,等她們一長大,就會覺出各種不適。一個十八歲少女眼中的世界,和一個二十四歲的女人的生活,可以說是南轅北轍的。

梁言已經不相信例外,小超市門口就有一家福利彩票店,他從未去試過一次運氣。倒是黃思思,沒事就喜歡去買個刮刮獎什麽的,心性還像個小孩子。

剛想到小孩子,梁言跟前就搖搖晃晃地走來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是對麵一個汽車修理店老板的女兒。

老板正在和他的老婆打羽毛球,小孩沒人看管,看到梁言一個人待著,就來找梁言玩了,附近方圓十裏的人大概都知道梁言喜歡和小孩或者老人待在一起。

不巧的是小孩剛走過來,梁言的電話就響了,是一個編輯朋友。梁言除了幫姨媽在超市打雜之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寫作上了,留在定州也是因為這裏的環境好,不浮華,適合修身養性寫小說。

編輯是個女生,梁言寫的文章大概有一半能發表換錢,另一半則是被他存在郵箱裏,隻會偶爾到墳前讀給那個死去的人聽聽,從不給活人看。

而那發表的一半,就要歸功於這個女編輯。她可以說是梁言的經紀人,兩個人相識已經有七八年了,梁言會退學,一半是因為喜歡的人去世導致他不願意待在人群裏。另一半的原因就是這個女編輯告訴他,他的文字足以讓他不做寫作之外的任何事都可以活下去。隻是活得清貧點罷了。

因為有這層深厚的關係,所以她打電話來,也通常不是聊稿子的問題,經常是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梁言也喜歡跟她聊天,因為她雖然不漂亮,卻是個非常樂觀非常陽光的人。不愛笑且總是容易頭疼的梁言,隻要聽到她的笑聲,憂慮就沒有了,頭疼也會立刻煙消雲散。

梁言一邊接電話聽女編輯講她在浮華的大都市的空虛生活,一邊逗弄著身邊的小女孩。

小女孩說:“哥哥、哥哥,你的手機有遊戲嗎?”

梁言說:“有的呀!”

小女孩說:“那哥哥給我玩玩手機吧!”

梁言說:“哥哥在打電話呢,等哥哥打完給你玩好不好?”

小女孩說:“好呀,哥哥什麽時候打完?”

梁言說:“你數數吧,數到一百我就打完了。”

小女孩說:“可是你知道我隻能數到五十的。”

梁言說:“那你數兩次,兩次就夠了。”

小女孩說:“好吧。”然後就在一邊12345地數了起來,於是梁言繼續和女編輯聊天,女編輯聽到了梁言和小女孩的對話,咯咯直笑。她說:“梁言你現在也隻能哄騙小孩了。”

梁言說:“小孩太好騙了。哈哈。”

等到小女孩數完了來找梁言要手機,梁言說:“你再數一次,就夠一百了,剛才哥哥算錯了。”

於是小女孩又老老實實地數了起來。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女編輯也不是第一次在給梁言打電話的時候遇到他和小孩在一起。

“我在微博上看到,說喜歡和小孩小動物交朋友的人,不是因為有愛心,而是因為這些存在都比自己弱小,和他們在一起不會自卑……”

女編輯還要說下去,梁言卻不想聽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掛電話,也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一向樂觀積極充滿正能量的女編輯開始變得消極。

他把手機給了小女孩,然後起身回到超市後麵自己的房間,打算寫好一篇稿子來壓下女編輯的怨言。

梁言喜歡在寫小說的時候聽歌,最初是伴著歌聲讓心平靜下來,當進入寫作狀態,就聽不到自己在聽什麽了。聽得最多遍的是五月天的《如煙》——七歲的那一年抓住那隻蟬以為能抓住夏天,十七歲的那年吻過她的臉就以為和她能永遠。有沒有那麽一朵玫瑰永遠不凋謝,永遠驕傲和完美永遠不妥協,為何人生最後會像一張紙屑,還不如一片花瓣曾經鮮豔。

可是這一次這首歌聽了一遍又一遍,心情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反而越來越亂,往事一幕幕浮現,周小魚帶著淚水和他道別的臉,周小魚被車卷起的輕薄的身體。

梁言摘下耳機,在電腦前流下淚來。

“這麽多年了,周小魚,為什麽我還是不能忘記你?為什麽你還是不肯從我的生命中離去?為什麽人生是這樣,為什麽人生要變成這樣?縱然有一天我站在王者之巔,你已經不在了,一切又還有什麽意義?”梁言自言自語之後,合上電腦,把身體放在**,昏昏睡去。

一門之隔,剛剛醒來的黃思思,還是第一次聽到哥哥的內心獨白,但似乎是早已料到一般,她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隻是在心底,重重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