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麵的湯忽然就沒了味道,林晚霜看著林遠,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少年氣,可說出的話卻像一塊在萬年冰川裏凍過的石頭。
林晚霜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
林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嗯。”
他也放下了筷子。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餐廳裏隻剩下電視裏財經主持人亢奮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一頓曾經象征著溫馨和家的牛肉麵,就在這種詭異的沉默裏結束了。
……
下午兩點。
陽光正好,透過黑色奧迪A6的防窺車窗,在車廂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前往第一私人醫院的路上。
林晚霜一直看著窗外,杭城繁華的街景飛速倒退,像一場光怪陸離的默片。
“你不怕嗎?”
她忽然開口,打破了車內長久的沉默。
林遠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怕什麽?”
“怕你親手鍛造的這把刀,有一天會反過來……”
林晚霜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遠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刀,是不會背叛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會背叛的是握刀的人心。而季陽……”
林遠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林晚霜一眼。
“他的心已經死了,現在驅動他活下去的隻有兩樣東西,恨和忠誠。”
“對敵人的恨,和……”
林遠將視線轉回了前方的道路。
“……對我們的忠誠。”
林晚霜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了。
她怕的不是季陽會背叛,她怕的是,那個曾經鮮活明亮的少年真的就這麽變成了一具隻為複仇而活的行屍走肉。
“我怕他會毀了自己。”
林晚霜的聲音很低,林遠沉默了。
車子轉過一個路口,陽光從另一個角度斜射進來,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複雜的情緒。
“如果一把刀鈍了,或者碎了……”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就重新再鍛造一把。”
林晚霜閉上了眼睛,靠在了冰涼的真皮座椅上,不再說話了。
……
杭城第一私人醫院,頂層VIP區。
當林遠和林晚霜走出電梯時,瞬間就感覺到這裏的氣氛和早上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走廊裏多了四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無線耳麥的男人。
他們像四尊沉默的雕像,分別矗立在走廊的兩端和季陽病房的門口。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身上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冰冷氣息。
空氣裏彌漫的不再僅僅是消毒水的味道,還混雜著一種金錢、權力和危險的味道。
看到林遠和林晚霜,門口的兩個保鏢微微躬身,卻並沒有讓開。其中一人按了一下耳麥,低聲說了句什麽。
“林少,林董。”
陳嵐的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她也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的休閑裝,而是一套剪裁得體的女士黑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畫著精致幹練的妝容。
曾經那個風情萬種的酒吧女王,此刻看起來像一個華爾街的頂級投行精英,她的稱呼也變了。
“季董正在開會,請稍等。”
陳嵐的語氣恭敬,卻又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林晚霜有些意外,她看向林遠。
林遠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好。”
陳嵐側身,讓兩人走進了病房的外間會客廳。
病房的門緊閉著,但依舊能隱約聽到裏麵傳出壓抑而快速的語聲,各種專業的金融和法律術語交織在一起,像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發出的轟鳴。
林晚霜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不久之前這裏還是一個充滿了絕望和悲傷的地方,現在這裏變成了一個商業帝國的戰爭指揮室。而那個發動戰爭的將軍,正是那個早上還躺在**無聲哭泣的少年,這種轉變快得讓她感到心驚。
大概過了十分鍾,病房的門開了。幾個穿著頂級手工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看起來至少四五十歲的男人魚貫而出。
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平板電腦和文件夾,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興奮和敬畏的複雜神情。
當他們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林晚霜,尤其是她身邊的林遠時,所有人的腳步都是一頓,眼神裏的敬畏瞬間攀升到了頂點。他們不約而同地朝著林遠和林晚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才快步離開了。
“林少,林董。”
陳嵐再次出現在門口。
“季董請你們進去。”
林遠站起身,林晚霜也跟著站了起來。
當林遠推開那扇門時,林晚霜的呼吸還是不受控製地停滯了一瞬。
巨大的病房已經被徹底改造了,病床被推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房間中央擺上了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
桌麵上散落著各種文件,七八台筆記本電腦亮著屏,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K線圖。牆上掛上了巨大的白板,上麵用紅黑兩色的馬克筆畫滿了錯綜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和資產流向圖。
嬌嬌……不,是季陽。他沒有坐在**,而是坐在一張寬大的老板椅上,位於會議桌的主位。
他依舊穿著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雙手依舊纏著厚厚的紗布。可他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
他微微低著頭,看著麵前的一份文件,側臉的線條緊繃,眼神專注而冰冷,那雙曾經總是顧盼生輝,帶著一絲狡黠和靈動的桃花眼此刻像兩潭幽深的寒潭。
曾經那個有些孱弱,有些陰柔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個坐在王座上的年輕的暴君。
聽到開門聲,他沒有立刻抬頭,隻是用那嘶啞的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對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年輕律師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通知媒體,把我早上簽發的那份針對方家所有核心成員的‘商業欺詐’聯合訴訟函,發給杭城所有的主流財經媒體。記住,要附上初步證據鏈。”
“我要在今天太陽落山之前,讓‘方建宏’這三個字,在杭城變成‘詐騙犯’和‘階下囚’的代名詞。”
“是,季董。”
年輕的律師恭敬地應了一聲,拿起文件快步走了出去,出門前還對林遠和林晚霜再次躬身行禮。
直到這時,季陽才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會議桌,落在了門口的兩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隻是在看兩個偶然到訪的客人。
“林董。”
他先是對林晚霜點了點頭,稱呼客氣而疏遠。
然後,他的目光才轉向林遠,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和絕對狂熱的,信徒仰望神明般的情緒。
“林先生。”
他開口了。
林遠沒有說話,他隻是拉著林晚霜走到了會議桌旁,隨意地拉開兩張椅子坐了下來。
“坐。”
林遠對林晚霜說。
林晚霜依言坐下,她看著對麵的季陽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叫我季陽就好,林董。”
季陽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笑。
“以前的嬌嬌,昨天已經死在那個巷子裏了。”
林晚霜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宏遠集團內部的清洗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季陽沒有再理會林晚霜的情緒,他開始用一種冷靜到冷酷的語調向林遠匯報工作。
“所有方建宏的嫡係,一共二十七名高管全部被我以‘職務侵占’和‘泄露商業機密’的名義踢出了公司,相關的證據已經移交警方。”
“集團的資產清算也基本完成,方建宏通過各種手段轉移到海外的資產大概有三十七億,我已經委托瑞士和美國的律師團隊進行追討和凍結。”
“最多三天,他就會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季陽匯報著這些足以讓任何一個商業大鱷都心驚肉跳的戰果,語氣卻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晚霜聽得心頭巨震。
一夜之間,僅僅一夜之間。這個少年就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了一個最可怕的複仇者。
他不是在用刀,他是在用法律,用資本,用商業規則這些更文明也更殘酷的武器,將方家整個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林遠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季陽匯報完,他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沒有誇獎,沒有讚許,隻有一種造物主審視自己作品的平靜。
而這兩個字對季陽而言卻仿佛是最高的獎賞,他那緊繃的身體,似乎都放鬆了一絲。
“還有一件事。”
季陽看著林遠,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裏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火焰,一簇名為“恨”的黑色火焰。
“方建宏的下落,我已經查到了。他昨晚連夜逃去了鄰市,躲在他一個情婦的別墅裏。”
季陽放在桌上的那雙纏著紗布的手,猛地攥緊了。
“林先生。”
他看著林遠,一字一句地說道。
“錢我可以一分不要,公司我也可以還給你。”
“我隻要一樣東西,我要他活著回來!跪在我麵前。我要用這雙他親手廢掉的手……”
季陽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親手一片一片地把他加注在我身上所有的痛苦,十倍百倍地還給他!”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怨毒和瘋狂,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林晚霜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麵容扭曲,眼中燃燒著地獄之火的少年,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是魔鬼,林遠親手從地獄裏釋放出來的魔鬼。
林晚霜下意識地看向林遠,她希望林遠能阻止他,不要讓他真的墮入那萬劫不複的深淵。
林遠隻是看著季陽,嘴角卻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是一抹讚許的,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笑。
“好。”
林遠開口了。
“我答應你。”
他轉頭看向一直恭敬地站在季陽身後的陳嵐。
“陳嵐。”
“在。”
“這件事你親自去辦。”
林遠的聲音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他帶回來,處理得幹淨點,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不該有的雜音。另外……”
林遠頓了頓,眼神裏的溫度徹底消失了。
“給他請最好的醫生,確保整個過程他都能保持最清醒的意識,能感受到最清晰的……痛苦。”
陳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低下頭。
“是,林先生。”
林晚霜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終於明白了,林遠不是在鍛造一把刀,他是在喂養一頭隻屬於他們的,最凶狠,最瘋狂的惡犬。
……
回程的電梯裏,金屬箱體平穩下行,光亮的鏡麵映出林遠和林晚霜沉默的身影。
“這就是……”
林晚霜的聲音有些幹澀。
“你想要的刀?”
林遠看著鏡子裏,那個站在他身邊,臉色蒼白的女人。他伸出手,將她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輕柔。
“不。”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林晚霜的耳朵裏。
“這不是刀,這是我放在你王國門口最忠誠的護衛。它必須足夠凶,足夠惡。”
林遠的目光穿透鏡麵,仿佛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凶到,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人敢覬覦我們王國裏的一草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