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沉重的金屬門栓“哢噠”一聲落鎖,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病房裏死一樣的安靜,隻有季陽壓抑不住的破碎抽泣聲。
他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裏是林晚霜那張同樣寫滿震驚的臉。
“他……瘋了……”
季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是個瘋子!他把宏遠集團……給了我?”
這幾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極致的荒誕和不真實。
那不是一家公司,那是一個商業帝國,是方建宏那種人耗盡一生心血和肮髒手段建立起來的王國。
現在,那個叫林遠的男人像丟一件垃圾一樣把它丟給了自己。一個雙手被廢掉的,一無所有的化妝師。
“是。”
林晚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走到季陽的床邊,抽出一張紙巾,動作輕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他從不開玩笑。”
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
季陽猛地抓住了林晚霜的手腕,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那雙裹著紗布的手像兩把鐵鉗。
“為什麽?”
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林晚霜。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是施舍嗎?!這是可憐我嗎?!我他媽不需要!”
他嘶吼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林晚霜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但她沒有掙紮,隻是平靜地回望著他。
“不。”
林晚霜搖了搖頭。
“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憐。”
她看著季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遞給你的一把刀,一把讓你親手剮碎所有仇人,一把讓你重新站起來的刀。”
“他給了你複仇的權利和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季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刀……權利……
他鬆開了林晚霜的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跌坐回**。
季陽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跌跌撞撞地衝到窗邊。
他要看看,看看樓下真實的世界。看看這一切是不是一場荒誕的,醒來就會煙消雲散的夢。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杭城繁華的街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切都那麽真實。
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真的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易主了。它的新主人,是他。
季陽的身體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緩緩地滑了下去,他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地埋了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這一次他沒有哭出聲。
林晚霜沒有再說話,她隻是靜靜地陪著他。給他時間,讓他自己從那片廢墟裏爬起來。
……
走廊裏。
林遠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卻沒有點,隻是用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
陳嵐就站在他對麵,她看著林遠那張平靜得過分的側臉,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底一夜的問題。
“你到底是什麽人?”
林遠轉動香煙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陳嵐。
“一個……路過的男模。”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
陳嵐被他這個回答噎住了。
男模?能一夜之間讓一個百億集團灰飛煙滅的男模?能把方建宏那種梟雄嚇到屁滾尿流連夜滾出杭城的男模?
鬼才信。
“林遠,我不是在開玩笑。”
陳嵐的表情很嚴肅。
“你把宏遠集團給了嬌嬌,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什麽?”
林遠反問。
“意味著你把一個三歲小孩扔進了鬥獸場!你給了他一把屠龍刀,可他連揮刀的力氣都沒有!你這是在捧殺他!杭城商界那些豺狼虎豹會把他連皮帶骨吞得一幹二淨!”
陳嵐的情緒有些激動,她無法理解林遠的做法,這太瘋狂了,太不負責任了。
林遠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陳嵐說完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完了?”
陳嵐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毀了他,就為了……給嬌嬌一個玩具?”
“不是玩具。”
林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武器。”
他將那根沒點燃的煙插回了煙盒。
“我給了他一把刀,也給了他一個王座。能不能坐上去,看他自己。”
“他坐不上去!”
陳嵐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什麽都不懂!”
“他可以學。”
林遠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斷掉的骨頭會重新長出來,而且會比原來更硬,被毀掉的人生也是一樣。我不需要一個隻會躲在角落裏哭的嬌嬌,我要一個能站在屍骨上俯瞰眾生的季陽。”
林遠看著陳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
“你覺得他做不到?”
陳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從林遠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絕對的自信,或者說,是一種對獵物進行改造的,造物主般的掌控欲。
“你……”
陳嵐的聲音幹澀。
“你這是在把他變成……另一個你。”
林遠笑了。
“他沒那個資格。”
這句話裏的輕蔑和傲慢,讓陳嵐從心底裏感到一陣寒意。
她忽然明白了,林遠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發瘋。
他是在用最極端的方式重塑一個人,要麽在烈火中永生,要麽就化為灰燼。
“你。”
林遠忽然看向陳嵐。
“去幫他。”
“我?”
陳嵐愣住了。
“為什麽是我?”
“因為他需要你。”
林遠淡淡地說道。
“他現在是一塊燒紅的鐵,需要一把錘子,把他砸成想要的形狀。而你……”
林遠的目光在陳嵐身上掃過。
“懂人心,懂管理,懂那些上不了台麵的手段,你是最好的錘子。”
陳嵐的心髒狠狠地**了一下。
錘子……她在他眼裏隻是一個工具。
一股說不清的屈辱和不甘湧上心頭。
“我憑什麽幫你?”
陳嵐咬著牙問。
“就憑你不想夜色酒吧變成第二個宏遠集團。”
林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了陳嵐的喉嚨上。
陳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威脅,**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
這個男人前一秒還在跟你討論人生,下一秒就能毫不猶豫地把你送進地獄。
陳嵐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林遠,你真是個魔鬼。”
“謝謝誇獎。”
林遠麵無表情地接受了這個稱呼,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黑色的卡片,遞給了陳嵐。
“這是遠光投資的副卡,沒有額度上限。用它去組建最好的律師團隊,最好的運營團隊,最好的……一切。”
“把宏遠集團那塊腐肉給我清理幹淨,然後把它變成一柄隻屬於季陽的利刃。錢不夠,隨時找我。”
陳嵐看著那張薄薄的卡片,卻感覺它重逾千斤。
她接了過來,緊緊地攥在手心。
“我有一個條件。”
陳嵐抬起頭,直視著林遠的眼睛。
“什麽?”
“我要遠光投資5%的幹股。”
她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她必須為自己爭取。她不想隻當一個工具,一把錘子。
林遠看著她,忽然笑了。
“可以。”
他答應得異常爽快。
“不過,不是遠光投資。”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陳嵐血液都幾乎凝固的答案。
“是重組後的……新宏遠集團。”
陳嵐徹底呆住了。
他……他把宏遠集團5%的股份,就這麽隨口送給了自己?那可是價值幾十億的資產!
“為什麽?”
她下意識地問。
“因為聽話的錘子應該得到獎勵。”
林遠說完,不再看她。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林晚霜走了出來,她的神色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眼角還有一絲淡淡的紅。
她的目光在林遠和陳嵐之間掃過,最後落在了林遠身上。
“他決定了。”
林晚霜說。
林遠點了點頭,似乎毫不意外。
“他說……”
林晚霜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麽,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說,他想看看,站在廢墟上當王的風景到底是什麽樣的。”
陳嵐握著卡片的手猛地收緊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叫嬌嬌的化妝師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季陽,一個手握帝國,眼含地獄的複仇者。
“走吧。”
林遠對林晚霜說。
“嗯。”
林晚霜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陳嵐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一個俊美如神祇,一個清冷如月光,看起來是那麽的般配,卻又像兩個來自深淵的魔王,他們所過之處注定血海滔天。
陳嵐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重新推開了那扇病房的門。
接下來,是她和她的新老板第一次正式的會麵。
……
林遠和林晚霜走在安靜的走廊上,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你把陳嵐也拉下水了。”
林晚霜忽然開口。
“她很合適。”
林遠看著電梯鏡麵裏映出的兩人身影。
“一條被拔了牙的毒蛇,隻要給她一副新的毒牙,她會比任何人咬得都狠。”
林晚霜沉默了,她知道林遠說的是對的。
陳嵐這樣在灰色地帶遊走慣了的人,一旦給了她踏入另一個世界的機會,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抓住。
“林遠。”
林晚霜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林遠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我在為你,為我們打造一個絕對安全的王國。所有敢伸爪子的人,要麽把爪子剁了,要麽……就變成我們王國的一部分。”
他的聲音很溫柔,可話語裏的內容卻讓林晚霜不寒而栗。
這個男人,他的野心,他的布局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了地庫。
林遠沒有回頭,他牽起林晚霜的手,那隻微涼的手被他溫暖幹燥的手掌握住。
“我們回家。”
……
同一時間。
頂層的VIP病房裏,季陽已經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陳嵐站在他的麵前,將那張黑色的卡片放在了床頭櫃上。
“這是啟動資金。”
陳嵐的聲音公事公辦。
“董事長,請問您下一步有什麽指示?”
她已經進入了角色。
季陽沒有看那張卡,他隻是緩緩舉起了那雙裹著紗布的手。
陽光下,那團笨拙的白色仿佛正孕育著一頂看不見的王冠。
他笑了,這一次沒有眼淚。
“第一步……”
他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裏響起,帶著一種新生的,冰冷的殘酷。
“我要方建宏的全家,在杭城……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