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關,那是一道無聲的邀請。
林遠走了進去。
休息間不大,一張柔軟的單人床,一個梳妝台,還有一個小小的衣櫃。沒有多餘的裝飾,幹淨得有些冷清。
林晚霜背對著他,站在梳妝台前那麵巨大的鏡子前。
鏡子裏她的身影清晰無比,那雙剛剛還燃著烈火的鳳眸,此刻卻倒映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妝容精致,眼神銳利,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裙將她包裹得像一件無堅不摧的武器。
可她知道,那層堅硬的外殼之下是什麽,是疲憊是恐懼,是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重擔。
她真的可以嗎?她真的能憑一己之力,挽回這即將崩塌的商業帝國嗎?
林遠感受到了。
通過那名為“羈絆”的奇妙連接,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內心深處那股翻湧的不安和自我懷疑。
他沒有開口安慰,女王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讓她再次確認自己力量的契機。
林遠走上前,站到了她的身後。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鏡子。
鏡子裏兩個人的人影重疊在了一起,她嬌小,他高大。她像一把出鞘的匕首,鋒利卻易折。他則像一座沉默的山,為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林晚霜的呼吸微微一滯,她從鏡子裏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憐憫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信任。
仿佛在她自己都懷疑自己的時候,他卻從未懷疑過她,那股剛剛升起的茫然和恐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了,她的腰杆一點一點地挺直。
林晚霜伸出手從梳妝台上拿起了一支口紅,Dior 999,最正的紅色。她擰開口紅,那抹鮮豔的紅,像凝固的血,也像燃燒的火。
她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為自己那蒼白的雙唇塗上了一層最鮮豔的戰色。
塗完,她蓋上蓋子,“哢噠”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儀式的完成。
鏡子裏那個眼神裏帶著一絲脆弱的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紅唇似火,眼神冰冷,氣場全開的女王。
“走吧。”
她轉過身,沒有再看林遠。
“別讓那些小醜們,等急了。”
……
專屬電梯的門緩緩打開,門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頂樓的走廊安靜得落針可聞,彌漫著權力更迭後的肅殺,而樓下是山呼海嘯般的喧囂。
無數記者的叫喊聲,閃光燈的爆鳴聲,員工們壓抑的議論聲,混合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隔著幾十層的樓板依舊清晰可聞。
顧小茗早已等在電梯口,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林總,樓下……已經完全失控了。”
“保安快攔不住了,有幾個記者甚至想衝上樓來。”
林晚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意料之中。”
她邁步走進了電梯。
林遠跟了進去。
顧小茗按下了“1”樓的按鈕。
電梯平穩下行。
光可鑒人的轎廂壁上倒映著三個人沉默的身影,林晚霜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和身旁那個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男人。
她忽然開口。
“怕嗎?”
林遠看向她。
“你指什麽?”
“樓下那群餓狼。”
林晚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還有即將到來的整個杭城商界的審視和質疑。”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鬢角一根並不存在的碎發,指尖的溫度一觸即分。
“我隻怕。”
他的聲音很低沉,在這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的聲音不夠大,他們聽不見。”
林晚霜愣住了,然後她笑了。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笑容,像冬日裏最暖的那一縷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叮!電梯到達一樓。
門緩緩向兩側打開,門外的世界瞬間以一種最野蠻最原始的姿態,衝進了他們的視線!
無數道刺眼的白光瘋狂閃爍,密集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無數個問題像子彈一樣掃射過來!
“林小姐!請問林氏集團是否會申請破產保護?”
“你父親中毒是否和你有關?!”
“你憑什麽召開新聞發布會!你現在能代表林氏嗎?!”
尖酸刻薄,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
整個大廳裏擠滿了人,記者,看熱鬧的員工,聞訊趕來的其他公司的人……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貪婪、好奇和幸災樂禍。
他們都想親眼見證,林家這艘巨輪是如何沉沒的。
顧小茗下意識地擋在了林晚霜的身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林晚霜卻隻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她就那麽一步踏出了電梯,踏進了那片由閃光燈和無數不懷好意的目光組成的風暴中心。
在她出現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秒,所有人都被她此刻的氣場所震懾。
她沒有絲毫的狼狽,沒有絲毫的慌亂。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那雙塗著鮮豔口紅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神冰冷地掃過麵前那一張張扭曲的臉。她像一個踏入自己領地的女王,巡視著一群聒噪的螻蟻。
林遠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走了出來,他什麽都沒做,隻是站在那裏,但所有正對著他的鏡頭都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那是一種源於生物本能的恐懼。仿佛他們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蟄伏在陰影裏,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凶獸。
大廳的前方,公關部的人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搭建起了一個簡陋的發布台,隻有一張桌子和幾支麥克風。
從電梯口到發布台不過短短二十米的距離,此刻卻像一條布滿了刀山火海的血路。
林晚霜抬起了腳,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的“嗒、嗒、嗒”的聲音,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開始向前走,林遠跟在她的身後。
人群自動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通路。
沒有人再敢上前推搡,沒有人再敢把話筒懟到她的臉上。
他們隻是瘋狂地按動著快門,記錄下這足以載入杭城商業史的一幕。
一個女人,帶著她的劍走向她的戰場。
林晚霜走上了發布台,她站在了那幾十支麥克風的後麵,身後是林氏集團那巨大的,用純銅打造的LOGO。
她沒有坐下,就那麽站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下所有的人。
林遠站在她的右後方,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閃光燈依舊在瘋狂地閃爍,台下的記者們終於從震懾中反應了過來,新一輪的提問風暴即將掀起。
就在這時,林晚霜伸出了手,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地在離她最近的一支麥克風上敲了敲。
“咚。”
一聲輕響通過擴音設備傳遍了整個大廳,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大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林晚霜看著台下那一張張錯愕的臉,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我也知道你們想看什麽。”
“你們想看我哭,想看我求饒,想看林家分崩離析,想看這棟大樓轟然倒塌。”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刀子,剖開了在場所有人的陰暗心思。
台下一片**。
“很抱歉,要讓你們失望了。”
林晚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件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
“就在半個小時前,林氏集團董事會已經召開了臨時會議,以張建國,劉明輝為首的七名董事,因涉嫌惡意損害公司利益,掏空公司資產,已被董事會全體除名,並永久剝奪其股東身份!”
一石激起千層浪!台下瞬間炸開了鍋!
這七個人可都是林氏的元老,是掌握著集團超過百分之二十股份的實權人物!就這麽被除名了?!
“第二件事。”
林晚霜沒有給他們任何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
“關於我父親林致遠先生的病情,警方已經正式立案調查。幕後黑手韓建軍、韓宇飛父子,已於今天早上七點被警方正式批捕,他們將為自己的罪行付出應有的代價。”
又是一顆重磅炸彈!台下的記者們已經瘋了,他們奮筆疾書,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快要冒出火花!這每一個消息,都足以引爆整個杭城的輿論!
“至於各位最關心的,林氏集團的股價問題。”
林晚霜的目光掃過全場,那雙眼睛裏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我林晚霜,在此以林氏集團代理董事長的身份正式宣布!”
“從現在開始,林氏集團將啟動最高級別的危機預案!”
“我將以我個人及林氏家族全部資產做擔保,無限額,無上限地在二級市場回購所有流通股!直到股價恢複正常為止!”
轟!!!整個大廳,像是被引爆了一顆原子彈!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震得頭皮發麻,大腦一片空白!
無限額回購?!用家族全部資產做擔保?!
這是瘋了!這已經不是商業操作了,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了整個林家的身家性命!
用最野蠻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向整個市場宣告——我林家,有的是錢!
你們拋多少,我就買多少!看誰能耗得過誰!
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下意識地想舉手提問,他想問這是否合規,想問這會給集團帶來多大的資金風險。
可他的手才剛剛舉到一半,就對上了台側那個男人看過來的眼神。那眼神很平靜,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刺穿了他的心髒。
男記者渾身一僵,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問不出來,默默地放下了手。
林遠緩緩地收回了目光,整個會場再也沒有一個人敢提出質疑。
林晚霜很滿意這個效果,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被震驚和恐懼填滿的臉,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手。她的身後,那巨大的黃銅LOGO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我知道,你們中還有很多人在觀望在懷疑,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大廳,也通過無數的鏡頭和網絡傳遍了杭城的每一個角落。
“我現在就給你們一個答案,我父親倒下了,但林家沒有倒!”
“隻要我林晚霜還站在這裏一天!林氏的天,就塌不下來!”
“從今天起,林氏集團我說了算!”
說完,她放下了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轉過身,在一片死寂和無數道震撼到無以複加的目光中走下了發布台。
林遠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
來時他們麵對的是驚濤駭浪,走時身後已是一片風平浪靜。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樣為他們讓開了道路,這一次,那些員工的眼神裏不再是幸災樂禍和懷疑,而是敬畏是狂熱,是劫後餘生的……希望。
林晚霜和林遠重新走進了那部專屬電梯,電梯門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光亮的轎廂壁上倒映著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林晚舒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股一直緊繃著的支撐著她的氣,終於鬆懈了下來,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林遠,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裏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剛才……”
林晚霜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是不是很帥?”
林遠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抹還未褪去的因為激動而泛起的紅暈。
他點了點頭。
“嗯,很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