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沈丞相臉上。
“沈相,你是三朝老臣。你見過先帝被朝臣逼得廢後,見過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殺子。你勸陛下殺蘇鶴臣的時候,說的是為了江山社稷。可你想過沒有,陛下為什麽不肯殺?”
沈丞相沒有說話。
“因為陛下知道,他殺了蘇鶴臣,我就永遠不會原諒他。”
“他不怕朝臣鬧,不怕天下人罵,他怕的是我恨他。你說可笑不可笑?一個皇帝,怕一個女人恨他。”
沈丞相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
“可他不殺蘇鶴臣,把他關在水牢裏,一寸一寸地磨掉他的命,我就不會恨他了嗎?”
雲知瑤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的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沈相,你女兒沈薇在冷宮裏。你知道冷宮是什麽地方嗎?冬天沒有炭,夏天沒有冰,老鼠比人胖,吃的東西連豬狗都不如。你女兒在那裏待了三年了。你再活十年,她也未必出得來。你死了之後呢?誰管她?”
沈丞相的臉終於變了顏色。
“娘娘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你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後,你女兒出冷宮,封太妃,遷居壽安宮。你沈家滿門榮耀,你死後牌位進太廟,配享皇家香火。”
沈丞相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你想讓臣幫你做什麽?”
雲知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送我和蘇鶴臣出宮。”
“你瘋了。”他說。
“我沒有瘋。”雲知瑤說,“我很清醒,比陛下清醒,比你清醒,比這宮裏所有人都清醒。”
“你知道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知道。”雲知瑤笑了笑,“可你不會被誅九族。因為你是奉旨辦事。”
沈丞相的眼睛瞪大了。
雲知瑤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陛下親筆所書,命你送貴妃出宮養病。至於蘇鶴臣,水牢失火,屍骨無存。一個死人,沒有人會在意。”
沈丞相接過信,展開看了一眼,手開始發抖。
那確實是祝少言的筆跡。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子裏刻出來的。
可這封信......
“這是假的。”沈丞相說,“娘娘好大的膽子,連聖旨都敢偽造。”
“真作假時假亦真。”雲知瑤把信收回來,重新放回袖中,
“沈相,你隻需要在明日天朝使臣入宮的時候,把我和蘇鶴臣送出宮。屆時宮門大開,人來人往,沒有人會注意到一輛出宮的馬車。等陛下發現,我們已經走遠了。”
“而你,拿著這封信,說是奉旨辦事。陛下就算知道是假的,他敢承認嗎?他若承認這是假的,就等於承認有人偽造了聖旨,他連自己的筆跡都保不住,讓天下人怎麽看他?讓天朝使臣怎麽看他?”
沈丞相的嘴唇在發抖。
“他隻能認下。”雲知瑤說,“他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而你,沈相,你是奉旨辦事,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良久,沈丞相閉上了眼睛。
“你比你娘狠。”他說。
雲知瑤渾身一震。
“你認識我娘?”
沈丞相睜開眼睛,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悲哀,又像釋然。
“何止認識。你娘沈婉清,是我沈家的女兒。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舅舅。”
雲知瑤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你娘當年也是從宮裏逃出去的。”
“那時還是先帝在位,你娘是宮裏的才人,被先帝看中,要封貴妃。她不願意,求到我麵前。我幫她逃了。送出宮,安排馬車,備好路引,一路送到江南。後來她遇見了你爹,生了你,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再後來……”
他沒有說下去。
雲知瑤的手在發抖,因為她終於知道,她娘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瑤瑤,你以後不要進宮。宮裏的天太小了,小到隻能看見四四方方一塊。”
她娘是從宮裏逃出去的。
她娘知道那四四方方的天是什麽滋味。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雲知瑤的聲音發緊。
“告訴你有什麽用?”沈丞相苦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這些年為什麽拚了命地往上爬?為什麽在朝堂上左右逢源、見風使舵?因為我知道,遲早有一天,你會用上我。你娘的命是我救的,我沒能救到底。你的命,我要救到底。”
他跪了下來,在雪地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娘娘放心。明日天朝使臣入宮,臣會安排一切。”
雲知瑤看著他花白的頭發上落滿了雪,看著他在雪地裏磕頭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很熱。
她彎下腰,伸手扶他。
“舅舅,起來。”
他活了六十七年,三朝老臣,曆經風雨,見過無數生死。
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頭了,可這一聲“舅舅”,把他心裏最後那點柔軟的地方戳得生疼。
“起來。”雲知瑤又說了一遍,聲音有些啞,“地上涼。”
沈丞相站起來,衣袖拂了拂膝上的雪,手還在抖。
“明日未時,天朝使臣入宮。宮門會開兩個時辰。你帶著孩子,去長秋門。那裏有一輛青帷油車,車夫姓劉,是我的人。他會送你到城外的渡口。”
“蘇鶴臣……我會讓人從水牢裏帶出來,送到渡口與你會合。你們上了船,順江而下,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一切商議好了之後,雲知瑤悄悄回了宮。
戌時三刻,祝少言來了。
他每天這個時辰都會來。不管多忙,不管多晚,他都會來瑤華宮坐一會兒。有時候隻是站在門口看一眼她和孩子,有時候會進來坐一坐,說幾句話。
今天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夾袍,頭發半束著,顯然剛沐浴過。眼底的青黑比前幾天淡了一些,但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總是不記得刮幹淨。
“還沒睡?”他看見雲知瑤坐在燈下,懷裏抱著衍兒,麵前擺著一壺酒和兩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