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蹲在她麵前,跟她的臉平齊。

他看著她,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上全是剛才咬出來的傷口,血珠凝在上麵,他也不擦。

他把臉埋在被子裏,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他哭了很久,久到蘇二在門口叫了好幾聲“將軍”,他沒有應。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了。

“瑤瑤,小叔叔不是故意的。小叔叔隻是...隻是怕你受委屈。你肚子裏有孩子,你明天要嫁人。你嫁給祝少言,他願意替你養孩子,別人不願意。小叔叔不想讓你難過,小叔叔才......”

他沒有說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才什麽,才逼她喝藥嗎?才逼她打掉孩子嗎?才把她逼死嗎?他把臉埋在掌心裏。

“小叔叔後悔了。小叔叔不該逼你的。你不想打掉,你就留著。你不想嫁祝少言,你就別嫁了。小叔叔替你扛著。小叔叔什麽都不怕,小叔叔怕你死......”

他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

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得整個人都在抖。

他把臉埋在她掌心裏,她掌心裏還有傷,被碎瓷片割破的,結了痂還沒掉,他用嘴唇碰了碰那些痂,一道一道的,硬的,硌嘴。

“瑤瑤,小叔叔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你回來,小叔叔再也不罵你了,再也不打你了,再也不關你了。你不想嫁給祝少言,小叔叔去求陛下,跪在禦書房門口,跪到他答應為止。”

“你不想打掉孩子,你就生下來。小叔叔養,小叔叔當自己的孩子養。你不想回將軍府,小叔叔跟你走。你去哪,小叔叔去哪。你一個人,小叔叔陪你。你怕黑,小叔叔給你點燈。你怕冷,小叔叔給你暖著。你怕一個人,小叔叔在這裏,哪兒都不去。你睜開眼看看小叔叔,好不好?”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又撥了撥,撥到耳後。

“知瑤,小叔叔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了了。”

“小叔叔下輩子還你。下輩子小叔叔不做你小叔叔了。小叔叔做你男人。”

“你嫁給我,我給你梳頭,給你描眉,給你塗胭脂。你不想梳頭就不梳,不想描眉就不描,不想塗胭脂就不塗。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想打小叔叔就打,想罵小叔叔就罵。小叔叔什麽都依著你。小叔叔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蘇二敲門進來,跪在門口,低著頭。

“將軍,屬下還有一件事要稟報。”

蘇鶴臣沒有回頭,看著手裏的簪子。

“說吧。”

“臘月十二那晚替將軍解藥的人,不是溫小姐。是表小姐。”

蘇鶴臣的手猛地一緊,碎瓷片紮進掌心裏,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感覺不到疼。

“城北別院那晚從巷子裏把將軍背出來的也不是溫小姐,是表小姐。”蘇二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去求的屬下,讓屬下不要告訴您。獵場上那件灑了香料的騎裝,是表小姐聞出來的。引熊的香料,是表小姐在香料鋪子裏一家一家聞了幾個月才找到的。她怕您以後再遇到熊,不知道避開。”

蘇鶴臣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看著手裏的碎簪子看著自己掌心裏滲出的血,掌心裏還有一根碎瓷片紮在裏麵。

蘇鶴臣的手猛地攥緊了蘇二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蘇二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脖子被衣領勒住,臉漲得通紅,他沒有掙紮,也沒有求饒。

他看著蘇鶴臣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嘴唇上全是咬爛的傷口,血珠凝在上麵,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渾身的毛都炸著,爪子已經伸出來了,可他不知道要抓誰。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蘇鶴臣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從刀尖上滾過去的,又啞又碎,碎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為什麽?你早告訴我......你早告訴我,她就......”

他沒有說下去,說不下去了。她就不會死?她就不會割腕?她就不會喝那碗藥?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不知道自己在怪誰,不知道自己是怪蘇二,還是怪自己。

蘇二被他揪著衣領,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氣。

他沒有掰開蘇鶴臣的手,沒有躲,沒有解釋。他張了張嘴,

“將軍,表小姐不讓屬下說。她求屬下,跪在地上求的。她說......她說您知道了會不要她。”

蘇鶴臣的手猛地一鬆,蘇二從他手裏滑下去,膝蓋磕在地上,他沒有起來,跪在那裏低著頭,肩膀在抖。

“她說您對溫小姐才是男女之情,對她隻是......隻是對小輩的照顧。”蘇二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一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她說您已經有了溫小姐,她不想讓您為難。她不想讓您知道以後覺得虧欠她,不想讓您為了負責娶她。她說您不喜歡她,她不能讓您為難。”

蘇鶴臣站在那裏,看著蘇二跪在地上縮成一團,聽著蘇二說“她不想讓您為難”。

她不想讓他為難,她什麽都替他想了,她連死都替他想了。

她怕他知道了會愧疚,怕他覺得自己欠她的,怕他會為了負責娶她。她不要他負責,她不要他愧疚,她不要他覺得欠她的。

“而且......”蘇二抬起頭,滿臉是淚,“屬下一直以為,將軍對表小姐隻是當成晚輩。”

“將軍跟溫小姐訂婚以後,屬下更不敢說了。屬下怕說了,將軍會為難,表小姐也會為難。屬下......”蘇二沒有說下去,把臉埋在掌心裏,哭得渾身發抖。

蘇鶴臣低下頭看著蘇二縮成一團跪在地上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怪誰。

蘇二沒有錯,她不讓說,蘇二就不說。她也沒有錯,她隻是喜歡一個人,喜歡了七年,喜歡到把自己殺了。

都是他的錯......

“你出去。”他的聲音很平。

蘇二抬起頭看著他,滿臉是淚。

“將軍......”

“出去。”蘇二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站穩了,走出去,把門關上了。

......

雲知瑤再次醒來的時候,隻覺得腕間一陣劇痛,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