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臣的手已經扯開了領口第一顆盤扣,露出鎖骨下麵那片被血浸透的繃帶。

他聽見她的聲音,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臉紅得像火燒。

他忽然反應過來——她以為他要在山洞裏脫衣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顆解開的盤扣又扣上了,手指不太聽使喚,扣了兩次才扣好。

“你剛才說的,”他的聲音有些澀,“衣裳有問題。我在想,那件備用的騎裝是誰準備的,熏香是誰點的。你幫我把外衫脫了,我看看裏頭那件中衣有沒有味道。”

雲知瑤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看起來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別的什麽。

她慢慢走回來,在他麵前蹲下,伸手去解他領口的盤扣。

手指在抖,解了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她把他的外衫從肩上褪下來,他配合著動了動右臂,左臂動不了,她繞到他左邊,小心翼翼地把袖管從他左臂上褪下來。他的左臂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看著嚇人。

她把外衫搭在石頭上,湊近聞了聞,又聞了聞他中衣的領口,眉頭擰起來。

“這件也有。比你換下來的那件淡,但還是有。”她頓了頓,“你在營帳裏熏過香?”

蘇鶴臣搖了搖頭。

“蘇二說我換下來的那件騎裝送去洗了,備用的這件剛從箱子裏拿出來,熏過香,驅蟲的。”他沉默了一下,“獵場蚊子多。”

雲知瑤沒有接話,低下頭,把他中衣的領口翻過來,湊近聞了聞,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隔得很近,近到她的睫毛快掃到他的鼻梁。

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躲開。

“蘇二叔跟了你十幾年,他不會害你。”她的聲音很輕。

“不會。”蘇鶴臣說,“但有人可能動過他經手的東西。那件備用的騎裝,從將軍府帶出來之前,在庫房裏放了多久,經了誰的手,都不好說。”

他把中衣也脫了,赤著上身靠在石壁上。他把脫下來的中衣遞給她,雲知瑤接過去,翻來覆去地聞了好幾遍,她從領口聞到袖口,從袖口聞到衣擺,最後把頭埋進衣裳裏,深吸了一口氣。

“有。很淡,但一定有。”

她從衣裳裏抬起頭,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有人要殺你。”

蘇鶴臣看著她,看著她把臉埋進他中衣裏聞味道的樣子,看著她舉著那件中衣問他是不是這件也有毒的樣子,看著她鼻尖紅紅、眼眶紅紅、像一隻被欺負了的小兔子一樣的樣子。

蘇鶴臣看著她的臉,那兩片唇一開一合,說出“有人要殺你”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腦子裏想的不是誰要殺他。

他想的是,她剛才把臉埋進他的中衣裏,鼻尖蹭過他胸口那道被熊掌劃開的傷口,心頭莫名癢癢的。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他死了以後,她怎麽辦。

“瑤瑤。”他叫了一聲。

雲知瑤抬起紅紅的鼻頭看著他,眼眶裏還含著剛才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水光。她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眨掉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嗯?”

“若是明日還沒等到救援,你便自己逃出去。不用管我,想殺我的那些人或許已經在找我了。”

“那你怎麽辦?在這裏等死嗎??”

她看著他的側臉,火光把他半邊臉照得通紅,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裏,看不太清。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我自己有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你左臂動不了,右手指頭都在抖,你拿什麽辦法?”她的聲音有些急,急到她自己都沒察覺,說完就後悔了,咬了咬唇。

“你擔心我?”他問,聲音很輕。

她的眼淚一下就湧上來了沒有掉,在眼眶裏轉了幾圈,她用力眨掉了。

“你死了,我怎麽跟老夫人交代?我怎麽跟皇後娘娘交代?我怎麽跟死去的爹爹交代?”她把頭別過去,不看他,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我怎麽跟蘇二叔交代?你要是死了,我拿什麽還這麽多年的恩情?”

蘇鶴臣看著她偏過去的側臉,看著她咬著唇拚命忍眼淚的樣子,看著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在火光裏一閃一閃的。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把手放下來,放在膝上攥成了拳頭。

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當真是畜生,眼前的小姑娘分明隻是將自己當成叔叔,長輩去依賴,自己竟有一瞬間那麽畜生的想法。

“好了,我不會死的,我還要看著瑤瑤出嫁不是?”

大抵是火堆的原因,蘇鶴臣身體暖和起來了,原本被凍住的傷口又開始重新流起血來,蘇鶴臣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一般,無力感遍布全身。

蘇鶴臣靠在洞壁上,聲音越來越低,那句話說完,他覺得自己好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一並說完了。

雲知瑤看見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想去扶,他已經朝她這邊歪了過來。

他的頭靠在她肩上,很重,整個人壓下來,她往後一仰,用後背頂住了石壁,把他接住了。

“蘇鶴臣?蘇鶴臣!”她拍他的臉,沒有反應。

他的臉很燙,燙得嚇人,額頭上全是汗。

她用手背探他的額頭,燒得厲害,傷口又裂開了,把她的衣裳都洇濕了。

她慌了,用手捂住他肩上的傷口,想把血止住,血從指縫裏往外湧,溫熱的,黏膩的。

她把披風扯下來按在傷口上,按得很緊,手在抖。

“蘇鶴臣,你別睡。你跟我說話。”

他靠在她肩上,閉著眼,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額頭上,燒得厲害。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沒有藥,救援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他失血過多,傷口感染,燒得意識不清,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山洞裏很冷,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灰燼揚起,迷了她的眼睛。

她把他從石壁上放下來,讓他平躺在地上,把披風蓋在他身上,然後解開自己的外衫,脫了鞋,鑽進披風裏,貼著他的身體躺下來。

她的身體很涼,他的身體很燙,冰與火貼在一起,兩個人都抖了一下。

她沒有鬆手,把他抱住了,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她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燙得她皮膚發疼,她咬著唇,不出聲,把他抱得更緊了。

“蘇鶴臣,你不許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裏,聲音悶悶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脖子上,順著他的衣領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