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臣抬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發間的紅豆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傷好了?”
“好了。”她把袖子往上拽了拽,露出掌心,“您看,都結痂了。”
蘇鶴臣看了一眼那幾道淡粉色的疤痕,眉頭皺了一下。
“還疼嗎?”
“不疼了。”她把手縮回去,然後往前走了兩步,拉住他的袖子,像小時候那樣,“小叔叔,我錯了。”
蘇鶴臣看著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沒有說話。
“我不該偷偷跑出去,不該跟人吵架,不該讓你擔心。”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蘇鶴臣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像從前每次犯了錯來認錯時一樣,拉著他的袖子,軟聲軟語地說“小叔叔我錯了”。
她很久沒有這樣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她就變了,不撒嬌了,不拉袖子了,不叫他“小叔叔”叫得那麽甜了。
他以為她長大了,懂事了,不需要他了,現在她又變回來了,像從前一樣。
蘇鶴臣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知道錯了就行。”
他的聲音還是硬的,但比前幾天軟了許多,“以後還犯嗎?”
“不犯了。”雲知瑤搖頭,搖得很認真。
蘇鶴臣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無奈。“行了,回去歇著吧。”
雲知瑤沒有走。她站在原地,拉著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還有事?”
“小叔叔,”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上元節那天,你有空嗎?”
蘇鶴臣看著她。
“我想去廟裏給我爹娘祈福。”她的聲音很輕,“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蘇鶴臣沉默了一會兒。“怎麽忽然想去祈福?”
“不是忽然。”雲知瑤低下頭,“我每年都想去,隻是往年你都不在京城。今年你在,我想……你陪我一起去。我想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讓他們放心。”
聽到這話,蘇鶴臣心頭好像被紮了一下,他是不是對這小姑娘太嚴厲了些,畢竟她爹娘不在了,他當叔叔的該多包容些。
但轉念一想,正是因為她爹娘不在了,所以他才更需要承擔起她爹娘的責任,去教導好她......
“小叔叔?”雲知瑤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小時候每次他答應帶她出去玩時的樣子,蘇鶴臣看著那雙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陪你去。”
“真的?”
“嗯。”
“那說定了!”雲知瑤鬆開他的袖子,退後一步,臉上帶著笑,“上元節那天,您不許反悔。”
蘇鶴臣看著她臉上的笑,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忽然覺得,他好像很久沒有見過她這麽高興了。
自從過了年,自從他帶她看花燈,把她關進祠堂,她就沒怎麽笑過。
“除了去給你爹娘祈福,你還有什麽心願?”他聽見自己問。
雲知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
“許願就會實現嗎?”
“哦?瑤瑤有什麽心願?”蘇鶴臣笑道,“求他們不如告訴小叔叔,不管什麽願望,我都可以為瑤瑤實現。”
雲知瑤愣住了,她看著他,眼神是認真的。
也是,從小到大,對她一向都是有求必應,想吃些什麽,想玩什麽,隻要沒有危險,一向都會允,隻是這次,她想要的不一樣了,她想要他,他會同意嗎?
“真的嗎?”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雲知瑤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到底沒有說出口。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那我可記住了,小叔叔說話算話,那我先回去了,等上元節我在寺廟等你。”
“為何不一起去?”蘇鶴臣疑惑道。
雲知瑤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耳尖泛紅,“小叔叔,這你就別管了。”
“好好好,瑤瑤長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接下來的幾日,雲知瑤忙的腳不沾地,但卻一點都不覺得累,心裏像揣了隻兔子,每蹦一下都是歡喜的。
她忙得很開心,因為她覺得上元節那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天下午,她正蹲在院子裏親自製作花燈。
“小姐,溫小姐來了,往咱們這邊來了。”
雲知瑤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不太想見溫如月,不是因為討厭,是因為每次看見她,就會想起她是蘇鶴臣未來的妻子,心裏就酸得厲害。
可人家來了,她不能不見。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整了整衣裳。
溫如月已經走到了院門口,穿了一件淡黃色的褙子,笑盈盈的,身後跟著丫鬟,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瑤瑤,你在忙什麽呢?”溫如月走進來,目光掃過院子裏堆著的花燈架子、皮影戲的箱籠,眼底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變成了溫柔的笑意,“這些是什麽?”
“沒什麽,隨便弄著玩的。”雲知瑤笑了笑,不想多說,“溫姐姐怎麽來了?你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就是還有些咳嗽。”溫如月咳了兩聲,聲音柔柔的,“我閑著無事,想著來看看你。”
“就是不知瑤瑤歡不歡迎我?”
溫如月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語氣親昵。
“自然是歡迎的。”
兩個人在院子裏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聊了一會兒,溫如月忽然站起來,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去看看蘇將軍回來了沒有。他這幾日忙,我都沒怎麽見到他。”
雲知瑤的手指蜷了一下,臉上還是掛著笑。“溫姐姐慢走。”
溫如月走了。雲知瑤坐在院子裏,發了很久的呆。
沒過多久,小桃從外麵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小姐,溫小姐去了將軍的院子,說是對海棠花過敏,起了疹子。”
雲知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海棠花。
蘇鶴臣院子裏的海棠花,是她親手種的,那是她十四歲那年,纏著他要來的。
她跑了好幾個花市,挑了兩株海棠,親自挖坑、栽種、澆水。她的手磨破了,她也不覺得疼。
她跟他說,海棠花開的時候,紅紅火火的,像他的戰袍。
他站在廊下,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說“你倒是會挑”。
那兩株海棠種了五年,從幼苗長成了小樹。
每年春天,開滿樹的花,紅彤彤的,好看得很。那是她種的,那是她和他之間為數不多的、屬於她的痕跡。
“然後呢?”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
“溫小姐說……要把海棠花鏟了。說是過敏得厲害,渾身起了疹子,喘不上氣。”小桃的聲音越來越小,“將軍已經同意了,讓人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