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大壯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對那老太婆說:“神婆,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來主持了。”

神婆沒有理他,渾濁的眼珠子在我們三個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了我的臉上。那目光空洞又陰冷,讓我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毒蛇盯上的肉。

“蠱神……生氣了……”她開口了,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又幹又澀,“祂不再保佑我們村子,是因為我們忘了規矩,忘了敬畏!”

她將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十年前的債,還沒還清啊!”

這話一出,村民們頓時**起來,交頭接耳的聲音更大了。

“十年前?她說的是阿水家的事吧?”

“肯定是了……那女人死得慘啊……”

“噓!小聲點!老村長就是因為這事才……”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飄進我的耳朵裏,我拚湊出了一個令人心寒的故事。十年前,村裏有個外嫁來的女人,長得漂亮,卻被村裏人冤枉和外人通奸。當時的老村長,也就是現在這個村長大壯的爹,為了維護村子的“名聲”,下令按老規矩,將那女人活活裝進豬籠裏,沉了塘。

據說,那女人死後,屍體一直沒找到。從那以後,村裏就開始不太平,時常有人離奇慘死,人心惶惶。後來還是請了神婆,殺了豬宰了羊,對著蠱神廟拜了三天三夜,才算平息下來。

我聽得渾身發冷。原來,這個村子早就被自己的罪孽和愚昧詛咒了。

“那個女人的怨氣,引來了山裏的邪祟!”神婆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現在,這些外鄉人又把更厲害的怪物引了來!蠱神已經徹底被激怒了!再不獻上祭品,我們整個村子,都要給那個冤死的女人陪葬!”

她的話像一瓢滾油,徹底點燃了村民們心中恐懼的火藥桶。

“燒死他們!”

“對!燒死他們祭拜蠱神!”

“用他們的血,平息蠱神的憤怒!”

村民們徹底瘋狂了,一個個雙眼赤紅,揮舞著手裏的鋤頭和鐮刀,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之前那個還有些不忍的村民,此刻也混在人群裏,喊得比誰都凶。

恐懼會傳染,而愚昧,是最好的催化劑。

我心說,這下真完蛋了。阿紅,你再不來,我們就要變成三塊烤肉了。

“動手!”神婆用木杖指向我們,下達了最後的命令,“點火!”

幾個壯漢立刻從人群裏衝了出來,他們抱著一捆捆幹枯的柴火,麵目猙獰地堆在我們腳下。幹燥的木頭很快就沒過了我的膝蓋,刺鼻的木屑味鑽進鼻子裏。

我絕望了。

體內的那股純陽之力,在被麻繩死死捆住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調動。我就是一個待宰的羔羊。

胖子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隻是一個勁地哆嗦。黃歡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罷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就是不知道,到了下麵,會不會碰上那個被沉豬籠的女鬼。

村長大壯從一個村民手裏接過一支燃燒的火把,高高舉起,他臉上的神情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無比猙獰。

“為了村子!”他大吼一聲,就要將火把扔向我們腳下的柴堆。

我甚至已經能感覺到火把上灼人的熱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嗚嗚嗚……”

一陣若有若無的抽泣聲,毫無征兆地在寂靜的山坡上響了起來。

那哭聲淒厲,幽怨,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怨恨,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鑽進了每個人的骨髓裏。

那不是人的哭聲。

整個山坡,瞬間死寂。

所有村民臉上的狂熱和憤怒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

連那個不可一世的神婆,也僵在了原地,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村長大壯高舉著火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火苗在他劇烈顫抖的手裏,拉出了一道長長的、搖曳的光焰。

那哭聲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鑽進風裏,裹著山坡上草木的腥氣,無孔不入。

剛才還喧囂狂熱的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瞬間鴉雀無聲。

火把還在燒,劈啪作響,但那點光和熱,此刻卻顯得那麽微不足道,根本驅散不了這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陰寒。

村民們臉上的猙獰和瘋狂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純粹的、原始的恐懼。

他們僵硬地轉動脖子,四處張望,想要找出哭聲的來源,卻又不敢真的去看。

“誰……誰在哭?”

終於有人顫抖著問了一句,那聲音在死寂中異常突兀,緊接著就被他自己驚恐地捂住了嘴。

村長大壯舉著火把的手臂凝固在半空,火苗舔舐著他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山坡下那片漆黑的樹林。

神婆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駭。她拄著木杖的手在不停地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念不出來。

“嗚……嗚嗚……還我命來……”

哭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那怨毒,那淒苦,聽得人三魂七魄都要離體。

一個濕漉漉的影子,從山坡下的黑暗中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

她全身都在滴水,濕透的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看不清長相。水珠順著她的衣角、發梢,不斷滴落在幹燥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赤著腳,踩在滿是碎石和草根的山路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水草和腐爛氣息的腥臭味彌漫開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後退去,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恐的抽氣聲。

胖子在我旁邊已經徹底不動了,我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繃成了一塊鐵板,連抖都不會抖了。

黃歡也睜開了眼,死死地盯著那個走來的身影。

那個女鬼,或者說,那個女人,停在了柴堆前不遠的地方。

她緩緩抬起頭。

一張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臉,暴露在火光之下。她的眼睛是兩個黑洞,裏麵沒有眼白,隻有無盡的怨恨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