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在生氣,氣她不回家,氣她不講話,氣她把生活過得那麽糟糕,在外麵卻光鮮亮麗。

“枝枝。”

楊林晃晃她,她睜開眼,眼裏很多種情緒凝固,他低聲道:“你怎麽了?”

楊柳搖頭,窩在他胸口,隻是窩著。

第二天她去上班,又是永無止境的加班,既沒有加班費,也沒有什麽補償和保障,她托腮看著那些資本家談笑的醜惡嘴臉,又看了看在每個隔間埋頭工作的青年人,歎了口氣,迅速結束今天的工作,然後到樓下買了一杯拿鐵咖啡。

她有些酗酒,忍不住往裏麵倒了少量的果酒,就在車裏喝,喝完了才知道自己不能開車,想了想,沒有冒險,她賤命一條,沒必要帶著別人一起死,於是從車上下來,打算打車回去。

A市的商業圈每分每秒都在亮著燈,她路過那些商城和娛樂場所,仍舊穿梭著人群。公交車上打著冷燈,有人默默地看向窗外,意外和她對視,然後不約而同地轉過眼睛。

她索性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等車來了,便走到後排,雖然這時候沒什麽老頭老太太讓她起身讓座,但她還是下意識坐後麵,看著外麵車流攢動,然後被水珠打得扭曲潰散。

楊柳看著驟起的傾盆大雨,有些擔心地望向天空,高樓之間有閃電劃過,楊柳脊背發涼,整個脊椎都在陣痛。

楊林也看到外麵打閃了,擔憂地給她發消息。

【回來了嗎?我去接你。】

她不敢動,好不容易熬到家門口的公交站,她踩著高跟鞋在水裏一路小跑,險些跌倒。

她聽到震耳欲聾的轟鳴,建築、人群都在晃動,楊柳看到他拿著傘站在樓門口,嚇得忍不住喊他:“楊林哥!”

他穿著黑色的襯衣,楊柳被雨水打到眼睛,一時間記憶錯亂,忍不住後退了兩步,緊緊靠住了牆。

楊林也看見她扶著牆不敢走路,便快速過去把她裹起來抱在懷裏,楊柳聽到天空中又打雷了,驚懼地望著他,楊林溫聲哄她道:“我在,沒事了。”

這晚雷都沒停,楊柳平常沒那麽害怕,隻是不敢動,這次嚇得手腳都在發軟,怎麽都站不起來。楊林隻好幫她洗澡擦幹,給她講故事,楊柳沒有被小兔子和小熊貓治愈,她浸在自己的噩夢裏,一夜沒睡。

楊柳第二天眼底烏青,整個眼球都是紅血絲,外麵的雨停了,楊林聽到她請假才放下心。

楊林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開始怕雷陣雨的,她小時候完全沒有怕過打雷,不知為什麽,突然有一年,她被雷聲嚇到了,從**掉下來,又抽著鼻子爬回他的懷抱,從那天開始,每年打雷她都會感到害怕。

楊林覺得她狀態異常不佳,因為之前總會有幾天是快樂的,他和她住在一起這段時間,基本沒見她的眼睛笑過,楊林抱著她晃著,她沒有哭,空洞地望著他,他感覺懷裏的人的生命都流失殆盡,頓時揪心起來,低頭問她:“枝枝,你怎麽了?”

楊柳慢慢合上眼睛,側過頭沙啞地說:“沒事。”

她現在沒有任何力氣去偽裝自己,或者去考慮快樂了,工作太累,她不知道楊林是怎麽堅持下來的,她很弱,沒辦法做到把快樂都留到家裏。

她回到家,滿腦子都是空虛和疼痛,她隻想喝一杯酒,把安眠藥吃了,結束這屎一樣的一天。哪怕楊林在,她也沒辦法笑出來,沒辦法跟他講話。

她想說什麽,嗓子就好疼,好像碎骨頭在她喉嚨裏亂割。

楊柳很困,睡了過去,他就抱著她,楊林摸了摸她的鬢角,她連呼吸都是淡淡的。他不知道這種情況120會不會受理,打電話過去形容得前言不搭後語,氣得對麵以為是惡作劇掛斷了電話。他隻好坐在她旁邊等她醒來,楊柳睜開眼睛已經是下午三點,楊林給她喂了一些水,她翻過身去,楊林輕輕問:“我們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她說:“我沒病,去什麽醫院。”

“楊柳,你答應我的。”楊林說,“你不會丟下我,是不是?”

她想,她如果不是為了這個承諾,兩年前就跳河了。

因為答應過他,所以勉強活著。

楊林道:“你如果因為我們的關係壓力很大,沒事的,你可以告訴醫生,我們……”

楊柳猛然看向他,咬著牙道:“你敢說!”

楊林以為她確實在憂慮這個,低頭哄她:“沒事的,不要怕。”

她揪著他的領子讓他不許說,不要信那些垃圾醫生,他們什麽都不懂。

楊柳死命地踢他,不讓他講,楊林抱著她,不會承諾的事他都說不出口,楊柳知道他一向信守承諾,最後也沒能逼他答應。

她無力地坐在**,沙啞喉嚨,“你為什麽就不放棄我呢,我活在這個世界上……”

楊林瞳孔放大,握著她的兩臂沉聲問:“你說什麽?”

她想說活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動力了,她每天都在勸自己,都是為了他以後生活能夠寬裕,可看著冰冷的數字,她也會想,這樣真的夠嗎。

她舍不得,舍不得讓他知道,可她裝不下去了,她好想死。

楊林的聲音驟然穿過她的身體。

“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對我最大的饋贈,傻孩子,你在想什麽…”

楊柳在地獄裏,周圍很黑,隻有楊林像個火團一樣,微微的發光發熱,楊柳伸手摸了摸,手心都被燙傷,可他還是那麽溫暖,在她手裏跳動,把她的臉都照得熱騰騰的。

楊柳輕輕笑了,苦楚、酸痛和感慨,她別過頭去,說:“你怎麽攤上我這樣一個人,你明明那麽好。”

楊柳鮮少在他麵前說一些自傷的話,她一直都是驕傲的,楊林不知道她曾經的驕傲去哪裏了,急切地說:“你怎麽這樣講,你很優秀。”

“這個世界太大了,我哪裏好了……”

她是狀元,她的舍友也都是狀元。她出國,身邊也都是名校的雙學位博士。她拚了命進了這個企業,可一個格子間裏能塞十個能力好的新人。

在這個人擠人的城市,她隻能這樣嘔血前進,走出來才發現外麵好大,她二十歲便被這個厭女的社會狠狠甩了一巴掌,這巴掌不同於村裏毫無掩飾的性目光,而是那麽純粹的,被剝奪做人的權力,化身為獵物的委屈和無力。

她根本賺不到大錢,不管怎麽努力,她底層階級的命運也沒法改變,她固化在這個層麵,太想讓他過上人上人的生活了,可她沒有能力,不管怎麽透支,怎麽勞累,她都沒辦法完成這件事。

楊柳從未想過自己能這麽無能,她明白自己沒有那個命,可至少為了楊林。

楊柳現在也沒有力氣照料他,她這樣隻打錢的行為,放在那個垃圾山村裏都會被吐唾沫,可她就是沒有力氣。

楊林沒想過她會鑽這種牛角尖,抱著她道:“沒關係,你過得不開心,我們可以走…”

可她不甘心,楊林為了她做了許多事,把她培養到這一步,她不想當逃兵。她固執地留在這裏,因為能賺更多的錢,以前不都這樣嗎,家裏都是老人和孩子,青年去城市做工,在村裏種地也沒什麽,但大家都想要更好的生活罷了。

她不想說了,可她被楊林抱著,又生了對他的眷戀,她深深呼氣,蹭蹭他的頸窩,她用細微的聲音說:“外麵有很多好景色,我想你去看看,你要原諒我。”

原諒她不知道還能保護那些秘密多久,她隻想完成她做的事,然後帶著一切遁入墳墓。

她很嗜睡,蜷成一團,又在他懷裏睡去,但她醒來,楊林發覺她精神好了些,他喂她吃了些豆漿,她胃口不錯,自己拿了一塊三明治吃掉了。

楊柳有時也覺得他和她住在一起很累,想勸他回家,卻自私地還想看見他。她慢慢不怎麽害怕黑了,楊林不敢問,怕問了她就會想起來原因,有時楊林也會主動地抱住她,兩個人在**一陣纏綿,她想要他用一些力氣,就灌他酒,說些讓他生氣的話,她才有解脫的快感。

楊柳感到生活越發的病態,在她抑鬱的漩渦裏,她不想將楊林攪進來,可她忍不住自己的惱怒,她看到楊林做飯都會煩,他皺眉摔下鍋,她又隱隱期待楊林能打她。

可他沒有。

楊柳起床看著他睡在她的身側,她就想要熬過這個夏天,為了能再多看他幾眼,她剛稍微有些勇氣去麵對世界,就因為前麵的車輛驟停撞得她滿身憤怒。

不僅她撞了,後麵也頂了她的車一下,楊柳解開安全帶,看著前麵下來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她沒害怕,想去理論,卻看到他頭也不回的往大橋去了。

楊柳被太陽曬得渾身發冷,顫栗地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跑起來追他,哭著說:“不要。”

可他就是跳了下去,她的手沒有抓到那個人的褲腳,眼睜睜看著他摔在水裏,隻濺起點點的漣漪。

他化成了某個背負著房貸車貸撫養家庭的壓力的符號,在各大新聞登報,楊林看見,知道那是她經常穿過的大橋,試探地詢問:“枝枝,你有碰到嗎?”

她有時會厭惡楊林這樣小心翼翼的,躺在**沒講話,楊林躺下來拍拍她,楊柳經常會把怨氣和憤怒留給他,楊林不會生氣,他隻會忍受,她一想到這種事就更痛苦,仿佛是個恐怖的怪圈,她在低迷的情緒中無法突破,忍不住回頭吻他,想用愛來紓解這種疼痛。

她醒來渾身都疼,仰頭吻吻他的唇,楊林轉醒,抱著她溫柔地回應,楊柳撫摸他的臉,深深地看著他,然後離開了。

楊柳胳膊上會出現他緊攥過後的淤青,透過輕薄的袖子隱約可見,連傻白甜許秘書都來問她,是不是被男朋友打了,要報警的。她搖頭,語氣異常堅定地說:“他沒打我。”

這下楊柳被打的謠言沒傳出去,全公司都知道她有了男朋友。

楊柳坐在茶水間的休息座椅上喝茶,幾個男同事坐在旁邊,都是她的前輩,每天聚在一起口嗨女員工,把調侃女人的身材當做放鬆心情的必備良藥,楊柳看到他們就生理性反胃,想要離開,但周圍坐了關係還行的女同事,她便沒必要離開了。

她喜歡聽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天,明星、寵物甚至孩子,女人們常喜歡一些瑣碎的小事,哪怕是八卦,她們至少不顯得很惡毒。

那邊男前輩點名叫她:“楊柳,聽說你有男朋友了?”

楊柳淡淡的“嗯”了一聲,男人笑著說:“哎,比我們還帥?沒選我們,是不是那方麵特別好?”

這裏的男人或多或少對楊柳有些心思,她長得好看,表麵上對人笑吟吟的,可沒聽說過跟那個男人亂搞,他們就在心裏編造裝貨的形象,不知道用目光凝視了她多少次。

在場的女性頓感尷尬,有人給楊柳解圍:“走吧,出去吃個飯。”

楊柳婉拒,托著腮道:“那肯定比你們好。”

在場的女同事差點噴茶,哈哈大笑起來,男人們惱羞成怒,幾乎要把髒話說出口,問她看過多少個,楊柳說:“我四五歲就看到我大伯就讓我跟他玩遊戲,我楊林哥發現了追著他跑了整座山差點砍死他,大伯跑了一路褲子都沒穿。”

楊柳說完自己笑起來,然後問對麵幾個麵色尷尬且灰敗的男人,笑著說:“你們怎麽不笑啊?”

茶水間陷入死寂。

幾個女同事看著她要站起來,趕緊拉住她,楊柳頭腦轟鳴,大吼著:“你笑啊,好笑嗎?侮辱女人你覺得好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