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裏。

周艾花了兩天時間把裏裏外外打掃幹淨,買了一堆過年吃喝要用的東西,並重新將室內布置了一遍,公寓裏添上煙火氣,溫馨許多。

周誠喜歡吃炒菜,麵食隻吃清湯麵,其他的一概不碰,周艾對他飲食一清二楚。

除夕那天她花費心思做了一大桌飯菜,盡量保證都是周誠愛吃但又不單一的,在把最後一道山藥排骨湯端上桌時,公寓響起門鈴。

八臉一副喬裝打扮站在門外。

周誠從房裏出來,手裏拿著接聽通話的手機。

那一桌子菜最終沒能吃成。

車子一路疾駛出北城,周艾靠窗看著城市裏一簇簇煙花升起,周誠坐在旁邊,也在看外麵的煙火,隔著車窗,煙花爆炸的聲音頓悶,他臉上印著各種色彩組合,絢麗多彩,但眼裏卻是一片寂然。

在這合家團圓的夜晚,他連飯都沒吃上就要匆匆逃亡。

周艾看見周誠左腕上戴著的表,零時零零分,剛好是新的一年。

她把臉湊到他麵前,挨得很近。

“周誠,看我。”唇印上他嘴角,輕聲道:“新年快樂。”

周誠愣住,一分鍾後,那雙漆黑明亮的眸子裏浮現笑意,盛滿了窗外的煙花,還有她。

公路蜿蜒延伸看不到盡頭,兩個人的心跟著墜入深淵。

周安以前有很多心腹跟手下,但五年前那場緝毒行動讓他人力極大受損,其中一心腹有個跑腿叫瘦猴,在周安東躲西藏那幾年僥幸混成了毒販頭,可惜一年前,瘦猴好幾個交易老巢一夜間被警察全端空,不僅損失慘重還到處受通緝,走投無路下不得不向周安求助。

周安由黑轉白打算金盆洗手,瘦猴跟他無親無故也算不上兄弟,對這種事持能避則避的態度,瘦猴隻能像老鼠一樣苟活,狼狽不堪,最後被警方抓獲,被審時供出了周安。

另一邊,境外那群毒販知道了周安對瘦猴避之不幫並打算金盆洗手的消息,曾經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毒品交易被查得越來越嚴,周安卻想持錢全身而退,一行有一行的規矩,這明顯是犯了道,所以他們聯合境內幫手要給周安一個痛擊。

警方那邊沒證據,一時奈何不了人,周安也可以再想辦法洗白,但毒販這邊有很多曾經一起幹過事的人,對周安了解更多,也知道他有個兒子。

周安怕周誠受到報複,連夜派八臉將他接回密烏。

周誠牽著周艾一路走進老宅,除去毒販這個身份,周安還是個父親,見兒子安然無恙,一夜懸著的心落了下來,目光落到那雙緊握在一起的手上。

“阿誠,怎麽把這畜生也帶來了。”

“沒有她,我不習慣。”

周安朗聲笑起來,“兒子長大了,想要女人爸爸隨時都可以給你找,什麽樣的都有。”

周誠不以為然,語氣嘲諷,“媽媽還在世時就教導我,身為男人一定要有責任,如果碰了她,這輩子身邊就隻能是她一人。”

聽到這番話,周安沉默下來,一臉無奈歎氣。

“阿誠,你還是在怪,怪我沒能護好你母親,對我心存怨恨。”

“恨你,不是因為你沒能護好媽媽,而是你當初不聽媽媽的勸,執意要走上這條路。”

周安聽完大怒,抬手指向周艾:“那這個小賤種呢,阿誠,別忘了就是她父親的人開槍,導致你母親還有未出世的孩子一屍兩命。”

周艾身子抖了抖,生怕周安下一秒又把她拖進地下室毒打泄恨,周誠上前半步用身子遮住人護在身後。

“錯的人是你,她跟我一樣無辜,若不是你開了頭,兩個家庭怎麽會變成這樣?”

周安從八臉腰間拔出槍指著周艾,他被氣得不輕,拿槍的手都在顫。

周誠擋在麵前,毫不畏懼。

“母親說過,男孩的肩膀要擔得起家國重任。她還說,如果肚子裏出生的是個妹妹,以後我當哥哥一定要守護好她的裙擺,不能讓她受傷害;我的老師教育我,鴉片讓中國人屈辱了百年,中國浮沉從那時候開始,而如今大好河山、太平盛世之下,很多人的顛沛流離、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都跟鴉片的後代——也就是你至今還在經營的毒品有關,我,還有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誠緊緊抓著周艾的手,力道很大,說道後麵聲音哽咽。

父子倆無聲對峙,最終周安放下槍,拍了拍周誠肩膀虛抱一下。

“你先在密烏呆一段時間,我很快處理好這些事。”

說完,越過她跟周誠往門外走去。

“當初你就該把我一起帶上這條路,而不是費盡心機讓我回歸正常生活。至少我不用昧著良心,一邊當毒販的兒子,一邊接受國家的厚愛、接受正義的洗禮。”

...

“冤冤相報,無止無休,外防內鬥,害人害己,你能將我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如果你心裏還有媽媽一絲的位置,就該聽她臨終前的話。”

...

“收手去認罪吧,爸爸。”

...

周安踏出門外的腳步一頓,妻子死後,兒子很少主動叫自己爸爸。

這一聲,仿佛回到多年前,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小混混,學曆低,給不了妻兒像樣的生活。生活清苦,他想盡辦法去做工掙錢,但每天疲憊回到家,總會有一盞燈,一碗麵,還有周誠一聲稚嫩的爸爸等著自己。

密烏冬季蕭瑟,天經常灰蒙蒙地,周安仰天長歎,滄桑的臉上無聲滑下一滴淚,卻絲毫看不到悔意。

倆人在密烏的一棟小洋房住下。

小洋房很別致,共兩層樓,周誠說這是他媽媽生前讓周安建的,打算給他以後娶媳婦住,進門前周誠特意打趣她,除去傭人,自己和父母,她是第四個進小洋房的人,一旦跨過去,就默認以後是他媳婦。

周艾猶豫了一下,縮回抬起的腳,不料周誠將她一把抱起,不由分說直接走進去。

周艾無語至極,心想這跟強買強賣沒啥區別。

春節那天,周誠命下人去買菜,說是要補上一頓年夜飯。

晚上吃飯前,他在小洋房麵前放了一串鞭炮,點燃後跑過來用雙手捂住周艾耳朵以免嚇到。

這是密烏的習俗,寓意一年平平安安。

鞭炮劈裏啪啦亂濺,周安跟八臉在這時候走進來。

那晚的年夜飯多添了兩雙筷子,氣氛很僵。

飯後,周艾跟八臉識趣離開,給父子倆留下空間,她打算上街走走,八臉跟在後麵。

八臉是周安現在最大的心腹,自周安黑切白後,背後見不得人的事情都是八臉負責打理。

街上一片熱鬧,一堆小孩拿著鞭炮在跑,跑到周艾身邊的時候,突然把她圍在中間轉圈圈,嘴裏唱著方言地方歌,周艾被這片童真感染,也跟著笑。

八臉雙手抽兜,嘴裏叼著煙站在旁邊,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笑起來很像你母親。

周艾一臉疑惑,但八臉不理她,臭著臉讓掉頭回去,於是周艾隻好原路返回。

晚上睡覺時候,周艾試探性問周誠,會不會親手把周安送到警方手上。

周誠說,他是我父親。

周艾又問,如果周安受俘呢?

周誠隻說了一個詞,父債子償。

那一刻,她內心五味雜陳。

但是周誠,周安不會讓你父債子償,他罪不可赦,卻是天下最愛你的父親,這份愛,帶著罪。

而她,勢要他付出代價。

毒販這邊對周安壓得很緊,周安人在明麵,不敢有太大動作。

傭人把周艾帶到老宅時,她發現這個毒梟老了很多。

周安沒多廢話,當天綁著她趕往邊境越城。

在越城有一筆交易要緊急處理,對方是一直緊逼著周安的人,外號四虎,周安讓她單獨出麵負責。

自上次周誠私自帶周艾逃離無果返回後,周安發現兒子對自己的抵觸與反抗愈發激烈,心裏害怕他越發不受控製,於是想做個人情把周艾送給四虎,又或者她能殺了四虎。

兩者對他都有益。

周艾雖受過訓練,但大多數時間都被捆綁在周誠身邊,少有機會真正去接觸那些肮髒交易,她原以為自己不再懼怕任何東西,但真正麵對四虎還是會渾身哆嗦說不出話。

四虎是越南人,長相魁梧,一臉絡腮胡子,嘴裏抽著大麻冒出惡臭味,見她嬌軟可欺,語言舉止更加過分湊近,說周安真夠意思,做交易還送嫩女。

周艾不斷避開搭在肩上那雙肮髒手,四虎沒耐心,狠狠甩過來一巴掌。

這一巴掌很重,打得她頭冒金星,一陣眩暈。

四虎扯著周艾頭發拖進房間鎖上門打算慢慢玩,一層又一層的厚衣服被撕開,肩頭漏出周誠留下的咬痕,於是猥瑣道:“原來是玩過的。”

那惡臭嘴巴不湊碰過來,周艾死命掙紮,極度恐懼下激發了戰鬥本能,用上八臉教的柔術,情急之下一把鎖住四虎肥壯的脖子。

但因為太過於恐懼,手上力道不夠被掙脫了去。

四虎捂著自己被扭到的脖子,朝周艾惡狠踹了幾腳,徹骨的疼痛使人蜷縮成一團,四虎從褲子上解下皮帶,想捆住她手腳。

一旦被捆住,勢必再難反擊。

周艾捂著被踹的肚子,上牙打下牙嘴唇一直抖。

柔術格鬥,最基礎的就是力量跟反應速度,隻有在緊急時刻下意識做出的動作,才有機會製服對手。

由於力道不夠失手過一次,在四虎接近的時候,她選擇放棄正麵格鬥,目標放在四虎腰間的槍上,等到對方反應過來時候,她人已經站在身後用槍抵上額頭。

四虎剛吸完大麻,整個人處在極度興奮飄忽狀態,絲毫不畏懼,甚至嘲諷問,敢開槍嗎。

為何不敢。

“砰”

子彈從腦門穿進,裏麵紅白相間的東西濺到周艾臉上,接著四虎整個人像被拆掉骨頭倒在地上抽搐,頭下很快匯聚一大片血。

臉上沾著豆腐一樣的東西慢慢滑落,附帶著一股腥味,周艾張大嘴巴呼吸,不敢用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