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峰叔叔帶周艾到烈士園祭拜父母。
她站在那兩塊無名碑前,不知該說些什麽。
紀峰叔叔說她母親葛沅是個優秀的緝毒警,父親是負責同母親接通的一個線人,本來是由母親臥底到周安身邊,但由於倆人暗生情愫,沒上報組織就私自在一起,之後母親懷有身孕,父親便私自違抗命令代替母親去從事了這份臥底工作。
這件事當時在北城上層影響很大,原本打算等任務完成後對倆人進行開除警籍的處罰,但北城警局裏出現內鬼導致那場緝毒行動失敗,即使後來內鬼暴露被抓,可麵對逝去的生命終究無力回天。
紀峰叔叔說她現在還年輕,如果能把一些事情調查清楚,身份得到證實,將來得到國家培養,也會是個跟她母親一樣優秀的人。
這句話不過是安慰罷了。
她在常椿手下學製出那麽多毒品運輸出去,無形中不知害了多少人,現在沒蹲在監獄裏,不過是殺了周安同時又提供出父親生前收集到的情報,勉強功過相抵罷了。
她已經犯了錯,是個絕對的惡人。
五月中旬
周艾跟隨北城特警前往越城。
越城警方對詭手進行了控製,現在要進行最後的收網行動,希望得到省會警力的幫助。
城外就是邊境,在這十萬叢林裏有一處已經荒廢的別墅,詭手就躲在裏麵。
是命吧。
當初周艾父母就是死在這棟別墅裏,而現在隻有她知道這棟別墅裏存有密道。
周艾帶著“海馬"樣品在外麵吸引毒販,特種兵從暗道悄悄潛入,從裏麵擊破。
詭手很謹慎,在別墅外麵做了很強戒備,看在周安的麵子上,暫時沒動周誠,隻是作為一個誘餌,引誘她前來交易。
周誠沒想到來的人會是周艾。
他曾經無比依賴的人,他愛著的人,他的殺父仇人。
“海馬”的樣品裝在十毫升的特製瓶裏,周艾把它露出來,周誠身後的雇傭兵推了他一把,示意上前接。
周誠伸手接過“海馬”甩給後麵的人拿進去給製藥師驗證。
周艾猛然上前抱住他,手從肩膀一路摸下去,他又瘦了,肋骨外翻硌得慌,其他地方也全是突出的骨頭。
她緊緊抱著他,嘴裏不斷跟他重複著,對不起。
周誠看著周艾,摁著她的頭狠狠吻了下來,將她唇啃咬出血。
他在求死。
他跟周艾一樣,對生命已經沒了渴求。
想以死求解脫。
詭手在別墅裏麵派人送出一小針管“海馬”,意思很明確。
上次周艾放了一枚芯片導致詭手損失慘重,差點連人跟巢一起被端,這是想要她注射“海馬”償還那筆賬。
周誠比她更快一步想接過那管“海馬”,但被踹倒踩在地上,槍指著腦袋。
詭手放話,要麽周艾注射“海馬”,要麽周誠替她死。
周誠臉被摁在地上,喉嚨裏嘶吼著。
“周艾,別碰那東西,我求你。”
“錯的人是周安,我也有罪,該死的是我,你別碰。”
周艾透過那劑針管,仿佛看到無數惡鬼在吼叫,迫不及待要向她索命,沒有猶豫和等待的時間,耳邊聽見槍上膛的聲音。
“周艾,聽話。”
周誠見她最後朝自己笑,接過那管藥劑,緩緩從手臂注射進去。
“媳婦——!!!!”
常椿說,這是個半成品,毒性不大,但是詭手要的是完成品,所以常椿在裏麵加了一種自製的藥品,這樣可以將“海馬”偽裝成完成品不會被檢測出來。
這兩種東西沒來得及經過實驗,混合在一起或許會成功,又或許會致死。
有句老話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為了活命,周艾屈服於黑暗,為黑惡勢力助長,如今報應降臨在身上,理所應當。
好在痛苦很短暫,常椿這隻藥劑大概率是失敗品。
恍惚中有人抱起她焦灼地奔跑大喊。
眼前模糊一片,耳朵也聽不清,腦子像有千萬根針齊紮下來,周艾全身抽搐著,濕熱腥甜的**不斷從五官裏流出。
原來注射毒品是如此地痛苦,連哀求快點結束生命、給個痛快的聲音都發不出。
抱著她的人不斷勒緊手臂,試圖讓她保持清醒,但是沒用,她好疼好疼,疼到失聲,隻希望痛苦再短一些,讓她睡一覺,好好睡一覺。
她真的,好累好累。
靈魂脫離身體飄在原地,身上有無數隻手用鐵鏈鎖著周艾,勢要拉進地獄,她看到一個身影抱著周艾在林子裏瘋狂地往前跑,身後的別墅一片混亂,就像十幾年前那場緝毒行動般慘烈。
周艾沒想到自己人生會是如此滿目瘡痍,很多個夜晚,她都會在心裏默念,祈求下輩子別再來到這個世界。
她很自私,也怕死。
她不想看到父母慘死在自己麵前,不想被迫流浪逃亡到那個幾乎與世隔絕的邊境村子,不想被囚禁在地下室。
但她沒有選擇的權利。
有的人生下來就活在光亮裏,被嗬護寵愛;而有的人慢慢陷入淤泥,幾番掙紮,還是隕落。
她今年二十二歲,但從十歲起,就沒過過生日。
小時候生活在隻有母親的單親家庭裏,母親帶著她躲在裏川。
十歲那年北城緝毒行動失敗,父母慘死在眼前,之後跟周誠苟活在不知名的邊境山村裏,被人欺壓打罵淩辱,苟延殘喘於世。
十六歲起被囚禁於地下室,被迫學習製毒、運毒,被慢慢培養成為周誠未來的替代品。
這幾句話,就是周艾的一生。
她沒有光明磊落的生活與未來,仇恨與黑暗滋養著也吞噬著她,無數個夜裏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不甘與憤恨。
但總有一些東西能支撐活著走下去。
比如母親教育的、那些還未完全成形的、模糊的信仰,記憶中父親那高大逆著光出現的模樣。
還有,周誠。
周艾是周誠的影子,他享受著光明,背負著折磨;而她替他承受一切罪孽,尋找著光亮。
這世界上來來往往的愛人那麽多,每一對戀人都能沐浴在陽光下縱情相愛,隻有她跟周誠潛藏在肮髒的角落,互相拉扯,靠近,擁吻。
倆人之間隔著有生死的仇恨,這是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沒有對彼此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
她跟周誠都是被世界拋棄的,是該死的,是不配存活的,所以這份感情注定不被世俗接受、容納,甚至會被唾棄、咒罵。
身上都有罪,洗不掉的罪孽。
但是周誠願意將手伸向周艾,周艾也願意奔向他。
她是治療他的褪黑素,他是她漂泊船隻的港灣。
這就足夠。
都有錯,都沒有錯。
周艾想起在公寓裏同周誠看過的那部電影結局,裏麵主人公說道:“我隻想你不再被罪孽與仇恨束縛, 睡醒就能夠安穩於日光之下,打開窗就能看見這個世界原本的樣子, 這個世界公平公正的正常樣子,我想要你能捧起鮮花與光明,在剩下的人生中踽踽獨行,替我去實現這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夢,為此,我不懼怕於所有。”
所以,
“周誠啊...”
周艾聽見自己最後的呢喃,
“好好活著,哪怕贖罪。”
...
是誰在哭泣,又是誰在痛苦崩潰大喊。
春天到了嗎,今天依舊下雨嗎,還是天氣晴朗。
等到夏天,會有人帶她去看海嗎。
...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最後歸於平靜。
一切結束。
可惜,
她沒能等到春天。
在春天快要完全到來的時候,
長眠在周誠懷裏,
死在春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