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樂菱揚起小臉看向雲菅。

雲菅解釋:“今日之事應該已經傳遍了上京。父親最重臉麵,必然覺得我們姊妹丟人。沈從戎本身也抗拒這門婚事,當會因此事對父親發難,提出退婚。”

甄樂菱也想到了這一層,她問:“所以姐姐是故意的?可這於你名聲也不好。”

雲菅平靜道:“眾人都知道我來自鄉野,是個粗鄙無禮的村姑。我的名聲,有也是幾近於無,並不重要。”

甄樂菱抿起唇,心中有些不好受。

說起來,今日這事還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總想著要給沈從戎解釋,若不是她非要和文繡瑩爭個高低……最後也不會落成這樣的局麵。

甄樂菱心中低落,見雲菅麵容平靜,忍不住道:“阿姐,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雲菅挑起眉,不明所以。

甄樂菱輕聲道:“自你回來,我便處處針對你,可你似乎從沒放在心上過。不僅如此,還常常反過來幫我。”

雲菅對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甄樂菱心裏能感覺得到。

雖然對方偶爾會逗弄她,可這種逗弄中並沒惡意,反而護著她的心確確實實是真的。

這樣的好,讓甄樂菱受之有愧,也心中難安。

雲菅迎上甄樂菱的眼神,沉默了會,才說:“我不是給你說過?我自小沒有兄弟姊妹,很渴望有個……妹妹。”

“再者,沈從戎品行不端,確實配不上你。”

甄樂菱眼中淚光閃動,忽然撲進雲菅懷裏:“姐姐,對不起……”

雲菅身子一僵,手指微動,卻終究還是沒有推開她。

許久之後,甄樂菱才從雲菅懷中起來。

她跪坐在雲菅麵前,咬了咬唇,聲音顫抖:“有一事……我必須向姐姐坦白。”

甄樂菱低下頭,遮住了眼中的羞愧和自責:“進京路上,追殺姐姐的那些刺客,是我派去的。”

車廂內一時寂靜,隻聽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噠噠聲。

甄樂菱提著心,沒敢看雲菅的神色。

她攥著手,數著自己的心跳,等待著雲菅下一刻的判決。

性命一事……自是不可以被輕易略去。

怒不可遏,大發雷霆……這都是甄樂菱預料的結果。可沒想到,頭頂忽而傳來一道輕笑。

甄樂菱猛地抬頭,見雲菅風輕雲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甄樂菱瞪大眼睛。

“我回甄家能損害到誰的利益?除了你,想不到別人。”雲菅看著她,眼帶玩味,“四、五波殺手啊,我的殺豬刀都卷刃了。”

“但不得不說,我的好妹妹,你若是能把對我的狠厲心思,用到沈從戎身上,他今天絕對不敢如此對你。”

這番調侃沒讓甄樂菱窘迫,反倒臉色震驚。

她攥著手,有些語結:“怎會有這麽多殺手?我、我隻派了幾個人而已,而且都是些武藝不精的新手。”

雲菅眸中閃過一抹暗光,麵上卻平靜道:“誰說武藝不精了?白瑞村的那些人,一根手指頭都能把我戳死。若不是巧遇皇城司,我是真活不到上京來。”

甄樂菱忽然臉色煞白:“白瑞村?”

“嗯,聽周媽媽說,這還是母親的莊子,交給你打理了。”

說到這裏,雲菅故作羨慕:“你到底長在母親身邊,母親還是最看重你的。”

甄樂菱似乎有些慌亂,但很快,又恢複平靜說:“等冰花宴結束,母親也定會差人來教姐姐打理中饋,到那時,姐姐也能得幾間鋪子和莊子。”

雲菅對這個答案不滿意,笑吟吟的說:“那莊子上能不能也派些武藝高強的人來?就像白瑞村那樣。”

“這個……我也不知道。”甄樂菱似乎不願提白瑞村,三言兩語就把話題岔開,“那姐姐,如今肯原諒我嗎?”

雲菅捏捏她的臉,親昵道:“當然,我們是親姊妹,能有什麽隔夜仇?不過你以後得聽我的話,瞧瞧那沈從戎,在外神氣的很,結果他姐姐一來,屁都不敢放一個。我也想當沈小姐那樣的長姐。”

甄樂菱被逗笑,她晃著雲菅胳膊說:“好好好,以後我也這樣敬著你,讓你過過長姐的癮。不過……”

甄樂菱正色道:“不管姐姐與沈家的婚事能不能成,姐姐與那沈大小姐還是少接觸為妙。”

“為何?”雲菅麵露詫異,“真成了婚事,這可是名正言順的大姑姐。”

甄樂菱蹙起眉頭,想了想才壓低聲音說:“她……情況有些特殊。”

“怎麽個特殊法?”

“她如今都二十有四了,但還沒嫁人。”

“沒嫁人會觸犯我朝律令嗎?”

“那倒不是……”

甄樂菱瞄了眼坐在馬車門口的兩個丫鬟,湊在雲菅耳邊悄聲道:“上京貴女們都不與她往來,說她**不檢點。聽說早年她還與謝家有過婚約,後來不知怎的就退了。”

雲菅沉默了一會。

想起沈惜文熟稔的喚謝綏“阿禧”,謝綏又格外反常,心中暗道難怪。

原是兩人有過婚約。

不過……**不檢點之類的,她怎麽沒看出來。

“我瞧那沈大小姐,周到爽利又明事理,性子挺好的。”雲菅說完,停了一會又補充,“還很溫柔妥帖。”

她容貌如此寡淡,都能真誠的誇讚幾句。

甄樂菱卻搖頭:“那必是對外才如此,私下誰知道呢?”

“是啊!”雲菅說,“私下誰知道呢?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既是我們都不知道,怎能在背後妄議她呢?”

甄樂菱語結:“是……是大家都這麽說。”

“你也讀聖賢書,怎不知人雲亦雲的可怕之處?流言蜚語可做刀,殺人於無形,以後莫要再提了。”

見雲菅神色從未有過的嚴肅,甄樂菱竟也生出幾分膽顫,連忙小心翼翼的應下了。

馬車轉過街角,甄府高大的門樓已映入眼簾。

府門前站著幾個神色焦急的仆婦,見馬車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兩位小姐可算回來了!”陳媽媽掀開車簾,對著雲菅和甄樂菱憂心忡忡道,“老爺聽說了街上的事,正在大發雷霆呢,郡主也正在花廳等著。”

甄樂菱不由生出幾分緊張,一抬頭,卻見雲菅理了理衣袖,從容下車。

日頭下移,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甄樂菱望著,恍覺她那影子如一柄出鞘的利劍,正淩厲直指甄府朱紅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