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祺說,自己懷疑陛下在試探謝綏。
沈惜文客觀分析:“如果是在試探阿禧,這件事陛下會私下和阿禧提,而不是直接在朝堂上告知你們。陛下既然提出來了,那就是鐵了心要立阿禧為後。”
“可後宮不得幹政,阿禧若成為皇後,豈不是就要卸職了?”
謝祺皺起眉頭,“阿禧自幼用功讀書習武,好不容易才爬到指揮使的位置,他怎能屈居於後宮無所事事?”
沈惜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皇後也不是無所事事的。”
謝祺也覺得自己表達有些過分,對著沈惜文解釋:“我倒不是輕視皇後這個位置,隻是我覺得阿禧若做了皇後,他就隻能圍著陛下和小殿下轉了,難免有點……”
沈惜文說:“曆代皇後都是這樣的,過往千百年來,女人都是這樣的。”
謝祺愣住。
沈惜文注視著謝祺的眼睛,聲音很溫柔:“如果陛下的女科不成功,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我往後的幾十年,也都是這樣過的。”
“我會圍繞著你,圍繞著我們的孩子,相夫教子,安於後宅。可你不會覺得這有問題,對嗎?”
謝祺沉默,他頭腦風暴了很久,才喃喃吐出一句:“對不起。”
沈惜文反倒笑了:“給我道什麽歉?”
謝祺說:“我從沒想到這一點……惜文,我從沒輕視過你,甚至我一直喜歡你,也是因為你是個很優秀的女子。”
“我知道。”沈惜文說,“我也沒有怪你,這隻是我們女人的處境。這個處境很難改變,甚至哪怕陛下女科推行成功,百年後還有很多女人依舊是這個處境。”
“夫君,有些東西你們男人是生來就擁有的,所以你很難理解我的想法,我也明白。我們女人呢,想要一些東西需要去爭去搶,才能得到。甚至還不一定能得到。而在這過程中,不管做什麽,不管怎麽做,都會受到很多的詆毀和汙蔑。”
沈惜文看向屋子外麵,視線變得悠遠:“就連野心這個詞,放在男人和女人身上,都是褒貶不一的結果。”
“說句大逆不道的,陛下順利登基,確實有阿禧的幫忙,但也不僅僅是阿禧的幫忙。可私下裏,應該有很多人暗中非議她一個女人,全都是靠男人上位的吧?”
謝祺抿住唇,默認了這種說法。
那些被迫臣服的官員,哪個沒在後麵說這種酸話呢?
尤其是知道陛下和阿禧有了歲歲這個孩子,他們就更加認定陛下是靠著男人才爬上去的。
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真的靠著一個男人就能成事?
如果這麽簡單,阿禧自己造反不就得了?
謝祺有點明白沈惜文的意思了:“你想告訴我,陛下不是那種人?”
沈惜文點頭:“陛下是明主,她和阿禧之間,更不需要我們外人去猜測置喙。立後這件事,他們私下必然是已經達成了一致的。是否要當皇後,是否要卸職,阿禧會有自己的選擇。”
謝祺終於冷靜下來。
他看了沈惜文很久,才把對方攬入懷中:“你說得對,是我狹隘了。”
沈惜文笑:“關心則亂。況且,不當皇城司指揮使,不意味著阿禧就要完全離開朝堂,你靜候佳音就行了。”
……
公主府。
雲菅也在和謝綏喝茶。
雲菅問謝綏:“六部中,想好去哪個了嗎?”
謝綏點頭:“吏部。”
“吏部啊……”雲菅思忖道,“吏部尚書不是個省油的燈,你若是去了吏部,恐怕很難做出什麽實事來。”
謝綏聲音很溫柔:“但陛下需要吏部有人。”
雲菅頓住,隨後她長歎了口氣:“阿禧,你也不必事事都考慮我。讓你卸任皇城司指揮使一職,本就是委屈,你又何必再遷就?”
謝綏卻笑說:“陛下還是不夠了解臣。”
雲菅挑眉:“這話我不服。”
謝綏說:“臣幼時勤奮好學,隻是為了追趕兄長的腳步,臣不想叫別人說謝家二子,長子成器,幼子頑劣。少時入皇城司,是為了掌權替父伸冤,替兄平反,替謝家伸張正義。”
“說白了,臣對大權沒有太多的渴望,但臣對感情有。”
謝綏看雲菅的視線很認真:“如今臣為了陛下卸任,入主後宮,進入吏部,和幼時少時的動機是一樣的。”
“臣崇拜兄長,所以會追逐他。臣敬愛父母,所以會為他們洗清冤屈。臣深愛陛下,所以願為陛下手中棋子、利刃,為陛下穩定朝堂,開疆拓土。”
“臣對感情的所求,從來如此。臣亦有野心,隻不過這次的野心,是陛下!”
雲菅聽得心中震顫。
她沉默的看著謝綏,一時難以做出什麽回應。
其實偶爾她也會思考,她與謝綏之間,是不是必須要做出取舍?
處於高位的人,是不是永遠都要取舍?
手握大權的滋味,一旦被嚐過,就很難割舍得下。
雲菅也是個俗人,她這一路本就是奔著天下至尊的位置而來,任何人都不會讓她停下腳步。
所以即便真的要讓她在江山和謝綏之間做出選擇,她必然也會選擇江山。
她要做皇帝,她不會為任何人退步。
結果是毋庸置疑的。
可這樣的選擇是個很痛苦的過程。
她篤定自己不會像父親李昀序那樣,做的那般無情而決絕。但事實上,不管怎麽做,對於另一半感情上的傷害,也是存在的。
所以雲菅有時候也會膽怯和害怕。
她不知道當年的父親李昀序是否害怕過。
她會害怕。
她不舍得。
所以她也會覺得難以麵對謝綏。
今日是登基後,她第三次見謝綏。
前兩次匆匆忙忙,也或許有逃避的意思。但今日,他們不得不直麵這個話題。
她給出六部的職位,其實就是在逼迫謝綏做出選擇。
有且隻有這一種選擇。
可她沒想到,謝綏卻能如此平和而包容的接受。
甚至還事事在為她著想。
雲菅心中浮起難以言說的愧疚和痛楚,她下意識想,李昀序當年逼死阿娘的時候,也會這麽愧疚和難過嗎?
“阿禧……”雲菅的聲音很低,看著謝綏眼睛喃喃,“對不起。”
謝綏清豔的麵容上綻開了一抹笑,他起身,喟歎般的將雲菅攬入懷中。
“能得陛下憐惜,已是臣此生至幸。陛下無需愧疚,也無需自責,盡管一路向前,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