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峙,氣氛卻並不劍拔弩張。

謝祺的臉上全是猶豫和掙紮,沈惜文的神色,卻從一開始的期盼,最終轉變為自嘲和失望。

她將眼角的淚拭去,笑了起來。

“我該想到的,早該想到。”沈惜文笑著說,“我十七歲時你不曾娶我,如今二十六歲了,又怎會娶我呢?是我癡心妄想,當年高攀不上你謝家大郎,如今更是高攀不上了。”

沈惜文靜靜地將手中的茶水倒掉,又起了身,將給鳥兒準備的食物拿出。

她說:“你走後,這裏的鳥兒死了三隻,我怕你回來傷心,買了差不多的補上。如今你既然回來了,除了這三隻鳥,其他的就都物歸原主。這聽雪樓的雅間我也不會再續了,隨你怎麽處理吧!”

屋內的擺設都是沈惜文親手布置的,和謝祺離開上京前,幾乎一模一樣。

可現在……

沈惜文把那三隻鳥的籠子拿下來,提到門口。

又把屋內和自己有關的東西一件一件收拾起來。

謝祺怔怔的看著她,隻感覺有什麽東西被一點一點拔去。

這樣的結果,卻讓他心頭發悶發痛,並沒有舒服多少。

直到,沈惜文走到門口說:“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麵了,我就當你謝家大郎死在了北境,從沒有回來過。”

見沈惜文就要出門去,謝祺這才慌了,趕緊站了起來:“那你、你以後……”

“我以後是死是活,和謝大公子有何關係?”

沈惜文冷笑著看他:“既是無情,又何必裝出一副有情的模樣?你想說自己有苦衷嗎?我難道就沒有苦衷?這個世上的哪個人沒有苦衷?”

“謝祺!別用你那副眼神看我,也別想著我嫁個好人家,好似你就心願了了一樣。”

“我是嫁人,還是出家,又或者赴死,都和你沒有關係。”

“從今以後,我們都不會再有任何關係!”

門“哐當”一聲被關上,沈惜文的腳步逐漸遠去。

一股莫大的驚慌就這樣突然襲向了謝祺。

他沒有愣多久,慌忙起身追上,可剛開門出去,鄧海的笑臉就出現在了眼前:“謝大公子,殿下有令,請你即刻入宮。”

謝祺顧不得其他,忙先問道:“你看到惜文了嗎?”

鄧海微愣:“沈大小姐?看到了,已經出門坐上馬車了。”

謝祺這才一頓,稍稍鬆了口氣:“回了沈家就好……”

“沈家?”鄧海的聲音很疑惑,“咱家瞧著,馬車是往城外方向去的。咱家還多嘴問了一句,沈大小姐好似要去遇龍寺。”

“什麽??”

謝祺震驚之後,想起了沈惜文的那些話。

她說,若是自己娶不了她,她便隻剩下遁入空門和毒酒一杯兩個選擇。

難道……

謝祺慌了神,瘋了一般朝著樓下跑去。

鄧海“哎哎”了好幾聲,趕緊又帶著人追上:“謝大公子,你做什麽去?殿下召您入宮呢!”

所有的話早被謝祺拋去了腦後,他瘋了一般朝著城門奔去。

可他一雙腿,又豈能跑得過兩輪子的馬車。

哪怕是鄧海追上來,讓他上馬車,趕到城門口時,沈惜文也早早就出去了。

知道追不上,謝祺卸了力,直接癱軟在馬車上。

鄧海好奇地問:“大公子這是怎麽了?”

謝祺喃喃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鄧海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正要詢問,謝祺卻又猛地掙紮著坐了起來。

他說:“鄧公公,抱歉,馬兒借我一用。”

鄧海錯愕,就見謝祺解了馬車,騎著那拉車的馬朝遇龍寺方向疾馳去了。

但不知是不是運氣不好,哪怕他快馬狂奔一路,也始終沒追到沈惜文的馬車。

進入寺內,謝祺急切地抓住門口掃地的僧人問:“方才有沒有一個女子入寺?她人在哪裏?”

明覺鬆開掃把,“阿彌陀佛”了一聲:“不知施主想找什麽樣的女施主?方才入寺的女施主有好幾位,都在後殿。”

“後殿在哪?”謝祺慌了神,“她是要剃度嗎?”

明覺奇怪地看著謝祺,可不等他說什麽,謝祺已經衝去了後殿。

後殿有老僧正在講經,不少香客和女眷,都坐著聽。

謝祺衝入現場時被武僧攔住,沒有引起太多的動靜。

可看著在場那麽多的人頭,謝祺根本找不出來哪個是沈惜文,而且這裏也沒有要剃度的人。

謝祺又語氣急切地問武僧:“若要剃度,該去何處?”

武僧指了個方向,謝祺狂奔過去。

剃度的人坐在禪房中,門開著,謝祺趕到時,恰好看到了一襲青色的背影。

那背影纖細婀娜,很像沈惜文。

謝祺慌了神,一邊喊“惜文”一邊衝過去:“不要!”他大聲道,“我娶你!我想娶你很久了!”

禪房內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剃度的高僧抬起頭看向謝祺,謝祺恍然不覺,隻紅了眼語調哽咽:“是我懦弱無能,是我自私自利,我隻想著為你好,卻不知我那些話,是把你推向更深的黑淵。”

他掉下淚來:“我隻是接受不了自己如今的模樣。我怕你會嫌棄我,怕你有朝一日會後悔嫁給我,怕你午夜夢回瞧見我這張臉露出驚恐惡心的模樣,我實在膽小……可我怕來怕去,最怕的,卻還是你不愛我。”

“你是我十七歲就喜歡的姑娘,我怎能不想娶你?我做夢都想娶你,我隻是太怕了……”

謝祺一邊說,一邊哭,那張猙獰恐怖的臉混合著眼淚,狼狽又可笑。

直到,身後傳來一道驚詫的聲音:“謝祺?你怎麽在這兒?”

這聲音太熟悉,半個時辰前才聽過,於是謝祺一頓。

他沒敢回頭,反而不敢置信的看向前往那個跪坐在蒲團上的青色人影。

對方應是也好奇,回過了頭。

一張陌生的臉。

臉的主人正狐疑又奇怪的看著謝祺,謝祺所有的悲痛瞬間收回,隻剩一張漲得通紅的臉。

剃度的高僧倒是很和藹,問他:“施主可是葉施主的塵緣之人?”

葉施主應當就是那女子了。

還不待那女子說話,謝祺就忙說:“不、不是,我認錯人了,對不起。”隨後慌不擇路地轉身出逃。

沈惜文就站在院子裏看著這一幕,見謝祺憋紅臉從禪房那裏逃出來,她忍不住笑道:“你以為那人是我?”

謝祺羞憤欲死!

但明顯,他也鬆了口氣:“你說要遁入空門,我就以為……”